叛首落尘埃，忠迹显人前

旷野之上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着泥土气息弥漫四野，遍地残旗断戈，处处皆是血战过后留下的疮痍。

萧景恒手握长剑，胸口剧烈起伏，身上数道创口不断渗出血珠，顺着残破甲胄滴落。他自东宫储君之位跌落，越狱奔逃南疆，费尽唇舌游说蚩烈结盟，几番筹谋几番死战，到头来依旧落得全军覆没的结局。数月之间所有心血尽数化为泡影，滔天的不甘啃噬着他的心神。

“陆沉渊！若非你从中作梗，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萧景恒厉声嘶吼，握紧长剑纵身向前，用尽最后余力朝着陆沉渊猛扑过去。

陆沉渊端坐马上，神色淡然，身旁两名护卫即刻策马迎上，长矛交错，精准格挡住萧景恒劈出的一剑。“当啷”一声巨响，萧景恒手中长剑受力脱手飞出，重重坠落在泥土之中。他本就力竭，一击落空之后重心不稳，踉跄摔倒在地，数名官军士卒一拥而上，迅速上前将他按倒，绳索层层捆缚，曾经风光无限的废太子，就此沦为阶下之囚。

蚩烈立于不远处，看着萧景恒被生擒的一幕，长长叹了一口气。身边残存的蛮部将士人人疲惫不堪，负伤之人比比皆是，继续负隅顽抗只会徒添族人伤亡。他缓缓将腰间弯刀取下，掷落在地，抬手示意余下蛮兵放下兵器。

“我蚩烈认输。”他声音沙哑，抬眼望向陆沉渊，“此番听信萧景恒蛊惑，起兵作乱，连累众多族人，罪责在我，绝不推诿。只求王爷能够放过我麾下这些普通部民。”

陆沉渊微微颔首：“但凡主动归降、不曾滥杀无辜者，朝廷自有宽大处置，不会无端株连。”

巫罗身负重伤，早已被士卒押至一旁，蛊囊全部被收缴。他望着遍地尸骸，面上一片漠然，耗费半生驯养的蛊虫尽数折损，苦心修习的巫蛊秘术，终究没能逆转败局。

战场的厮杀彻底平息，传令兵奔走各处分头清点伤亡、收拢战俘。此战叛军千余残兵，战死四百有余，余下六百余人尽数被俘。

战俘被集中安置在旷野一处临时营地之中，由官军轮流看守。阿古混杂在蛮部战俘行列之内，垂着头，刻意压低身形，不引人注目。决战前夜，他借激流送出蜡丸传讯，虽然顺利将情报送到陆沉渊手中，但是蚩烈心中本就已经对他生出疑心，一旦蚩烈开口指认，他的身份便极易暴露。

他心中早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身份暴露，他便坦然接受；若是能够蒙混过去，待一切平定之后再寻机会向主帅复命。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陆沉渊在一众将领陪同之下，亲自前往战俘营地，提审蚩烈与萧景恒。

囚帐之内，蚩烈被带到陆沉渊面前。

陆沉渊开口问道：“自葫芦口一战之后，你们数次谋划，消息屡屡提前泄露。你心中应当早有猜测，在你的队伍之中，潜伏着我方之人。你心中可曾怀疑是谁？”

蚩烈闻言，面色一怔，随即缓缓摇头：“我的确疑心帐下藏有内奸，奇袭粮草大营的绝密计划知晓之人寥寥无几，依旧走漏风声。我当时最是怀疑阿古，特意派人日夜监视他，可一直没有抓到确凿证据。那日决战之前，我派去盯梢之人回报，阿古仅仅只是到溪边洗手，并无异样举动。直到此刻，我依旧想不通，情报究竟是如何送到王爷手中。”

阿古就在一众战俘之中，听见蚩烈这番话，心下稍安。当日他借激流送出蜡丸之时，巨石恰好短暂遮挡监视之人视线，因此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陆沉渊目光扫过战俘阵列，最终落在垂首而立的阿古身上，唇角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蚩烈，你苦苦搜寻的内鬼，此刻就在你的面前。”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阿古。蚩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古，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阿古听见陆沉渊点名，知道再也无需隐藏，抬起头，挺直脊背，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陆沉渊单膝跪地：“属下阿古，参见王爷！幸不辱命，先后数次送出关键军情。”

蚩烈怔怔看着阿古，良久方才苦笑一声：“原来是你。难怪我几番计划都落入陆沉渊的算计之中，是我识人不明。”

陆沉渊抬手示意阿古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将阿古潜入蛮营之后立下的一桩桩功劳娓娓道来：从探听到蚀魂飞蛊偷袭之计，冒险送出情报；到侦知地下暗河奇袭粮草大营的谋划，送出蜡丸；再到拼死传递叛军全员出谷决战的军情。瘴谷之中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数次险些暴露，每一份情报都对战局起到决定性作用。

帐中将领看向阿古的目光之中，满是敬佩。潜伏敌营，日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身死的结局，这份胆识，常人难及。

“平定南疆之乱，阿古当居首功之一。待上奏朝廷之后，朝廷必有封赏。”陆沉渊郑重说道。

处置完战俘这边的事宜之后，陆沉渊回到主帅大帐，连夜召集文武幕僚，商议南疆战后安抚之策。

南疆蛮部众多，连年战乱，村寨损毁，田地荒芜，不少部族粮草短缺，民生凋敝。若是平定叛乱之后一味严苛镇压，极易埋下新的祸根。

陆沉渊缓缓道出想法：

其一，区分叛众，首恶从严，胁从者宽赦。萧景恒、蚩烈、巫罗以及一众核心骨干，单独关押，等候京城圣谕处置；普通蛮部部民，只要诚心归顺，登记造册之后便允许返回各自村寨，不予追责。

其二，开仓放粮，调拨粮食赈济受难的南疆部族，帮助百姓渡过饥荒。派遣医者奔赴各个村寨，医治战乱之中受伤的百姓，清除瘴毒。

其三，废除蛮部旧有苛酷习俗，设立地方官吏，妥善治理南疆，开通边关互市，促进南疆与内地通商往来，长久安定南疆。

一众幕僚听完，纷纷赞同。连夜草拟奏疏，将南疆大捷、叛乱平定的战报连同处置方案快马加急送往京城，等候帝王批复。

囚帐另一侧，萧景恒独自被关押，身上镣铐沉重。他一夜未眠，坐在枯草之上，目光空洞，反复回想一路走来的所有抉择，心中悔恨交织，可事已至此，再也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数日之后，清理战场的军士归来，瘴谷之内残留的粮草、巫罗驯养蛊虫的器具尽数被清点收缴，瘴谷之中残余的老弱妇孺被妥善安置，南疆战火彻底熄灭。

陆沉渊立于山岗之上，眺望连绵无尽的南疆群山。绵延数月的叛乱终于平定，但是他心中清楚，平定战乱仅仅只是第一步，想要让南疆长久安稳，安抚民心、休养生息才是重中之重。

只是京城送来的圣谕尚未抵达，叛党最终的判决依旧悬而未决，一场大战尘埃落定，新的筹谋方才徐徐开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