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落在南疆连绵群山的脊线上,漫天霞光染成一片浓重的赤褐,仿佛是先前那场血战尚未干涸的血,晕染了整片天际。葫芦口一战大败之后,蚩烈带着残余的蛮部人马退守至一处幽深的山谷之内。山谷林木遮天蔽日,瘴气终年不散,寻常官军不敢轻易踏入,恰好成了蛮军临时的栖身之地。
帐内烛火摇曳,烛芯时不时爆出一声轻响。蚩烈坐在兽皮铺就的主位上,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击案几,面上满是焦躁与愤懑。接连几场大战,蛮部精锐折损大半,粮草所剩无几,麾下不少首领已经生出退意,若是再想不出破敌之策,不出半月,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军便会自行溃散,他与萧景恒的谋划,终将化作一场幻梦。
萧景恒坐在一旁,面色同样阴沉。他自地牢出逃,一路奔逃南疆,费尽唇舌方才说服蚩烈结盟,本以为借蛮兵悍勇,可以一路北上重夺皇位,万万没想到陆沉渊用兵极稳,几番设局反将他们逼入绝境。
“陆沉渊用兵如神,正面硬攻,我们已经讨不到半点便宜。”萧景恒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今之计,只能另寻偏门之法。我听闻南疆深山之中隐居着一位巫医,精通蛊毒之术,寻常将士根本无从防备,若是能请他出手,便可悄无声息重创渊王大军。”
蚩烈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他本就是南疆蛮部的首领,自然听过那位巫医的名号,此人隐居在瘴林最深处,极少过问部落纷争,一身巫蛊手段神鬼莫测。只是这位巫医性情孤僻,想要请他出山难如登天。
“此人素来不愿掺和战事,想要请他前来,怕是不容易。”蚩烈眉头紧锁。
“事到如今,只能重金相求,许他无尽珍宝。若是他依旧不肯,便拿他族人安危相胁。”萧景恒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到了这般绝境,他早已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
蚩烈思虑良久,最终咬牙点头,当即派遣心腹向导,带上重金连夜奔赴瘴林深处寻访巫医。
三日之后,向导终于带回消息,巫医应允前来。
这一日,山谷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披暗色麻布斗篷,脸上绘着暗红色诡异纹路的老者缓步走入大帐。他便是蛮人口中的隐世巫医,名叫巫罗。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腥腐气息,腰间悬挂数十只巴掌大小的竹筒,里面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之声。
巫罗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帐内二人,语气淡漠:“听闻尔等想要借老夫的蛊术对付官军?事先说好,巫蛊之术反噬极重,一旦放出蛊虫,敌我很难完全隔开,难免会伤及我方士卒。”
蚩烈连忙上前一步,郑重道:“只要能够击溃陆沉渊,些许牺牲,我等甘愿承担!还请巫罗先生出手相助!”
巫罗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取下腰间一只竹筒,拔开木塞。众人便看见无数漆黑细小的飞虫自筒中爬出,在空中盘旋飞舞,发出“嗡嗡”的低鸣。
“此为蚀魂飞蛊,遇人便钻入皮肉之中,先是使人浑身无力,高烧不止,不出三日便会脏腑溃烂而亡。只是这蛊虫惧怕一种名为清瘴草的草药,只要提前服用,蛊虫便无法近身。除此之外,炼制这批蛊药时日仓促,蛊虫的存活时间极短,一旦离开炼制的瘴雾环境,最多两个时辰便会自行死去。”巫罗缓缓道出蛊药的短板。
萧景恒与蚩烈对视一眼,心中暗记下来。只要官军来不及提前备好清瘴草,这蚀魂飞蛊便是破敌的杀手锏。几人低声商议,定下偷袭之计:待到夜深,借着山风将承载蛊虫的药囊送入陆沉渊大营之中。
只是他们万万不曾想到,陆沉渊自葫芦口大胜之后,便从未放松警惕。陆沉渊久在南疆领兵,熟知蛮部各类诡秘手段,早已预判对方极有可能动用蛊毒毒虫偷袭。他早早传令各营,四处搜寻清瘴草,分发到每一名士卒手中,令众人每日嚼服少量,提前做好防备。除此之外,他挑选数名身手最为矫健、熟悉南疆山林的暗探,令他们潜入蛮军驻扎的山谷,探查敌方下一步动向。
暗探首领名为沈砚,自少年时期便跟随陆沉渊征战,一身潜行功夫出神入化。接到军令之后,他带上三名精锐暗探,趁着夜色借着林木掩护,悄悄潜入瘴谷之中。几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绕开在外巡逻的蛮兵,一路摸到距离主帐不远的密林之内。
主帐帐布并不算厚实,帐内的谈话断断续续飘入沈砚耳中。蚀魂飞蛊、偷袭计划,还有蛊虫惧怕清瘴草、存活时限仅有两个时辰的弱点,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沈砚心中大喜,此番探查到的情报至关重要,只要传回大营,陆沉渊便能从容应对这场蛊毒偷袭,甚至还可以顺势设下圈套反制蚩烈与萧景恒。他抬手示意其余同伴原地等候,自己准备悄悄撤出山谷,抢先回去传递情报。
可就在他向后退步,打算隐入密林深处之时,脚下不慎踩到一根干枯的断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之中格外刺耳。
“谁!”守在帐外的蛮兵瞬间警觉,立刻手持长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来。
沈砚心中暗叫不好,行踪已然暴露。他不再隐藏身形,转身急速向山谷出口狂奔。
“有细作!快拦住他!”蛮兵高声呼喊,山谷之中警报骤起,无数蛮兵手持兵器,顺着密林包抄合围而来。
箭矢呼啸着擦着沈砚的耳畔飞过,钉入一旁的树干之中。沈砚凭借精湛的身法,在密集林木之间辗转腾挪,不断躲避追兵,可蛮军人数众多,层层封锁前路,他渐渐被逼到一处断崖边缘,身后便是万丈深谷,身前是源源不断围拢上来的蛮兵。
其余三名暗探听见动静,急忙赶来支援,奋力斩杀数名蛮兵,想要掩护沈砚突围。奈何敌众我寡,几番血战之下,两名暗探负伤倒地,仅剩一人护在沈砚身侧,二人背靠背而立,被重重蛮兵团团围困,退路尽数断绝。
蚩烈听见帐外喧哗,快步走出大帐,望见被围困的细作,面色一沉,厉声下令:“抓活口!务必从他口中拷问出渊王大营的布防情报!”
蛮兵应声呐喊,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收越紧。沈砚将怀中记载情报的绢布攥紧,眼神坚毅。情报绝不能落入敌手,若是绢布被蚩烈拿到,他们好不容易探查到的消息便会泄露,陆沉渊的布局将会全盘落空。
他侧头看向身侧仅剩的同伴,二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彼此心中决意。
“我来拖住他们,你带着情报突围出去!”那名暗探低声开口。
沈砚微微摇头:“你伤势更重,由我来断后。记住,务必把蛊毒偷袭的消息传回主帅大营!”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提刀向前,向着包围圈一处相对薄弱的位置发起冲锋,一场惨烈的突围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
刀锋相撞,迸溅出点点星火。密林之中喊杀声震天,沈砚身侧那名暗探猛地横刀劈出,逼退身前两名蛮兵,肩头却被长矛狠狠划开一道深长创口,滚烫的鲜血顺着臂膀滴落,浸透脚下腐叶。
“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暗探猛地抬手推了沈砚一把,手中长刀再度挥出,死死拦住蜂拥而上的蛮兵。他自知身上伤势早已撑不了太久,唯一的心愿便是护送情报送回陆沉渊手中。
沈砚心口一紧,望着并肩多年的兄弟,喉头微哽,此刻却没有半分迟疑。军情重于性命,一旦蛊毒偷袭得逞,大营数万将士都将陷入绝境。他重重颔首,攥紧怀中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绢布,转身朝着山谷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兵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呐喊,随即归于死寂。沈砚牙关咬紧,压下翻涌的悲恸,脚下不敢有片刻停歇。蛮兵分出一部分人手,紧随其后一路追击,羽箭不断从身后破空飞来,数次擦过他的衣摆。
瘴林之内迷雾弥漫,腐木与毒草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泥泞湿滑,随处暗藏沼泽陷阱。沈砚常年奔走南疆,熟稔山林路径,专挑那些崎岖难行、蛮兵不常涉足的险道奔逃,借着茂密参天古木不断甩开追兵。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突围之时手臂也挨了一刀,每一次挥臂奔跑都牵扯伤口,钻心的痛感一阵阵袭来。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渐微弱直至消散,沈砚依旧不敢停下脚步。他一路翻过山岭,踏过湍急的山涧,昼夜不停,直到远远望见渊王大营连绵的营寨轮廓,紧绷的心神方才稍稍松弛,体力却几乎透支,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大营值守的哨兵见他衣衫破碎、浑身血污,立刻横矛上前拦阻,待看清是主帅麾下的暗探首领,连忙引他直奔主帅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陆沉渊正与一众将领对着沙盘推演敌方动向,听闻沈砚归来,当即停下手中筹算,抬眼看向踉跄踏入帐中的沈砚。
“主帅!”沈砚单膝重重跪地,双手将怀中绢布捧起,声音沙哑疲惫,“属下潜入蛮营探得重要情报,蚩烈已经请来巫医巫罗,炼制蚀魂飞蛊,打算借着今夜山风,将蛊虫送入我军大营偷袭!蛊虫惧怕清瘴草,离开瘴雾环境最多两个时辰便会自行死亡。”
陆沉渊接过绢布快速浏览,眸色沉沉,指尖轻轻叩击案几。一切果然不出他的预判,对方被逼入绝境,终究动用了南疆巫蛊旁门手段。
帐下众将闻言,不由得低声议论,不少人面上露出忌惮之色。蚀魂飞蛊的凶名早已传遍南疆,一旦被蛊虫钻入体内,便是九死一生。
一名老将上前拱手:“王爷,既然已知对方今夜便要发动蛊袭,不如连夜拔营后撤,暂避蛊虫锋芒!”
陆沉渊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沙盘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后撤只会助长对方气焰,蚩烈与萧景恒本就粮草匮乏,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既然他们费心筹备蛊毒偷袭,那我们便顺势布下圈套,叫他们此番谋划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俯身俯身,低声向诸将吩咐部署。
第一,传令全军将士,加倍分发清瘴草,人人含嚼,营寨四周,提前搭建高台,备好大量焚烧清瘴草、苍术的药炉,一旦蛊虫随风而来,立刻点燃药炉,弥散的药雾便能灭杀蚀魂飞蛊;
第二,大营外围刻意减弱巡逻人手,做出防备松懈的假象,引诱蛮军放心释放蛊囊;
第三,暗中调动弓弩手埋伏在营寨两侧山林,若是蛊袭失败,蛮军趁势发起冲锋,便可就地伏击。
诸将听完计谋,顿时心中了然,各自领命退下,分头布置。
夜色缓缓笼罩群山,山风自蛮军驻扎的山谷方向缓缓吹来。蚩烈与萧景恒立于山谷高地,身旁巫罗捧着数十只密封的药囊,药囊之内装满蓄势待发的蚀魂飞蛊。
巫罗神色肃穆,开口提醒:“山风风向尚可,此刻正是放出蛊囊最佳时机,切记不可拖延,一旦超过两个时辰,蛊虫便会尽数死去。”
萧景恒抬眼望向远方渊王大营的方向,营寨灯火稀稀落落,巡逻士卒稀松,看起来毫无防备,不由得心中大喜:“陆沉渊想必万万想不到我们会动用蛊术,今夜便是他的死期!待蛊虫攻入大营,大军即刻紧随其后发起进攻,一举击溃官军!”
蚩烈抬手示意,数名蛮兵上前,将一只只药囊解开,借着山风的推力,无数漆黑细小的蚀魂飞蛊自囊内涌出,密密麻麻顺着风向朝着渊王大营飘飞而去,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流动的黑云。
三人站在高地之上静静等候,心中已经开始畅想攻破大营之后的光景。
蛊虫乘着夜风,不多时便飘至渊王营寨上空。
“点火!”高台之上的将领一声令下,数十座提前备好的药炉同时点燃,干燥的清瘴草与苍术遇火燃烧,带着浓烈辛香的白色药雾滚滚升腾,迅速铺满整片营寨上空。
漫天飞舞的蚀魂飞虫一触碰到药雾,便如同雨雪遇沸水一般,纷纷坠落,片刻之间,铺天盖地的飞蛊尽数毙命,密密麻麻落在营帐、地面之上,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
埋伏在暗处的将士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高地之上,巫罗望着远方,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大变,他眯起眼睛仔细眺望,只见那片席卷向敌营的虫云莫名消散一空,连一丝动静都没有掀起。
“不对!蛊虫尽数消亡了!”巫罗失声惊呼。
蚩烈心头猛地一沉:“什么?怎么可能?”
萧景恒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他猛然醒悟过来,暗探没有被他们尽数截杀,情报定然已经传回陆沉渊手中,对方早有防备,今夜这场蛊袭,自始至终便是一场骗局,他们落入陆沉渊的圈套之中!
“撤!立刻撤回山谷之内,提防官军趁势杀来!”萧景恒厉声大吼。
然而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之中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之声,万千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朝着高地之上的蛮军射去。埋伏许久的弓弩手抓住时机发起突袭,不少蛮兵躲闪不及,中箭倒地,原本还在等候战果的蛮军瞬间陷入混乱。
蚩烈又惊又怒,辛辛苦苦筹备的杀手锏,还未建功便化为乌有,折损人手不说,反而主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来了敌军的攻势。他咬牙下令,麾下蛮兵仓促结阵抵挡,一边组织人手掩护,狼狈向山谷之内退守。
陆沉渊身披银甲,立于大营辕门高台之上,远远望见蛮军溃败后撤的模样,眸光冷冽。蛊袭已经挫败,但是萧景恒与蚩烈依旧没有伏诛,只要二人尚在,南疆便永无宁日。
“传令下去,不必急于强攻山谷。”陆沉渊缓缓开口,“守住山谷所有出入口,切断他们外出搜集粮草与药材的通道,将他们困死在瘴谷之中。”
帐下将领领命,即刻传下军令。
瘴谷之内,大帐气氛压抑到极致。蚩烈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之上,案上的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巫罗神色落寞,此番耗费心血炼制的蚀魂飞蛊尽数覆灭,他也损失了多年驯养的蛊种。
萧景恒站在帐中,眉头紧锁,心中飞快思索破局之法。陆沉渊打算长期围困,不出半月,谷内粮草耗尽,他们便只能束手就擒。
僵持片刻,萧景恒忽然抬眼看向蚩烈,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如今困守山谷便是坐以待毙,我有一计。山谷深处有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地下暗河通道,可以直通山谷之外,我们挑选精锐,趁夜色自暗河潜出,偷袭官军后方的粮草大营。只要烧毁陆沉渊的粮草,围困自然不攻自破!”
蚩烈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只是心中依旧迟疑:“那条暗道崎岖湿滑,暗河内毒虫极多,一旦走漏风声,便是自投罗网。”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萧景恒沉声说道,“今夜便挑选死士,先行前去探查暗道可否通行。”
帐内烛火摇曳,一场新的密谋,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