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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街

此间长留

公告贴出来的那个早上,木叶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三层人。

最里面一圈是起得早的老人们,拄着拐杖,眯着眼看那张盖了火影印的纸。中间一圈是出门买菜的主妇和几个下忍,伸着脖子往里探。最外面一圈是闻讯赶来的,站在台阶上、树底下,交头接耳。纸上的字不多,措辞很官方,说宇智波鼬已确认存活,经调查无对村子不利行为,第四次忍界大战中曾协助联军,即日起赦免其过往罪责,准予以普通村民身份在木叶定居。

“宇智波鼬啊……”一个老人把拐杖往地上杵了杵,摇了摇头,“那个灭了全族的……”

“可四战的时候他帮过我们。”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声音不大,“我听我儿子说的,他在前线,说那个秽土转生的鼬解开了术,反过来打兜。”

“那是秽土转生的时候,现在他是活人。”另一个人插嘴,“活人跟死人能一样吗。”

“可他回来之后也没干什么啊。听说就是住在宇智波宅里,连门都不怎么出。”

“你怎么知道。”

“我侄子住那条巷子,说看见过他哥俩在廊下坐着,吃丸子。”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了的蜂。担忧的和欣喜的搅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有人忽然说了一句:“诶,那不是宇智波家的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巷子那头走过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佐助,黑发垂着,脸很白,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鼬。晓袍还没换,黑底红云,在早晨的光里格外扎眼。鼬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也不慢,好像周围那些目光都不存在似的。他偶尔偏一下头,看一眼旁边的佐助,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在佐助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佐助君”,佐助点了一下头,没停。有人盯着鼬看,目光里有戒备,有好奇,也有别的东西。鼬没有回避那些目光,也没有回应。他就那么走着,脊背很直,宽袖垂在身侧,红云随着步子微微晃。

兄弟俩走过去之后,议论声又起来了,但小了很多。佐助听见了身后那些嗡嗡的声响,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走了一段,偏头看了鼬一眼。鼬正好也在看他。

“没事。”鼬说。声音很轻,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佐助把目光收回去。他其实也没在担心什么。他只是想看看村民的反应。公告贴出来了,赦免了,可嘴上说的和眼睛里看的,从来是两回事。他今天带鼬出来,就是想看看这两回事差多远。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有人在看,有人在躲,有人在犹豫。但没人冲上来,没人扔东西,也没人喊“滚出去”。街上的人让开了道,让他们走过去了。

这就行了。

他们走到商业街中段那家服装店门口。店面不大,门脸有些旧了,招牌上的字掉了一角。四战之后物资短缺,店里的货架没以前满,模特身上的衣服款式也少了些,可对于两个都不怎么在意款式的人来说,足够了。

佐助推开门。门框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店员是个短发的年轻姑娘,正弯着腰整理柜台底下的货,听见铃铛响就直起身,笑着迎过来。“欢迎光临,两位想——啊。”

她看清了来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先落在佐助身上,又往后挪,落在那件晓袍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拉回来了。“两位……随便看看。”

佐助没有在意这些。他正努力回想哥哥以前爱穿什么样的衣服。想了半天,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全是暗部的制服——黑色内搭加绿色马甲,护甲扣得很紧。那时候鼬回家也穿着制服,把面具摘下来搁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走进来,叫他一声。再往前的记忆就模糊了。再往前,家里还有父亲和母亲的时候,鼬穿什么?好像也就是普通的衣服。可具体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算了。那让他自己挑?佐助回过头。

鼬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离得很近,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佐助停下的时候,他也停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货架上,也没有看那些挂着的衣服,只是看着佐助。那意思很清楚:你挑,我跟着。

佐助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行吧。他挑。

他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衣料。手指碰到粗布,碰到棉的,碰到一件薄外套的袖子。他挑得很认真。这件事他做得很认真。他很久没给别人挑过衣服了。事实上他从来没给别人挑过衣服。可这件事落在他手里,他觉得应该做好。

衣服。配他哥的衣服。他哥穿什么好看。他哥肩宽,腰窄,个子比他高一些,骨架很直。暗部的制服是贴身的,把他的线条勒得很紧。晓袍是宽松的,宽袖垂下来,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需要一件能穿出去的东西。不扎眼,也不太松,能衬出他哥的身形——

佐助的目光停在一件黑色风衣上。

挂在那排货架的最里头,扣子扣着,腰带系得规规矩矩。料子是深黑的,不亮,有点哑光。领子立着,肩膀的剪裁很干净。他盯着那件风衣看了两秒。风衣这种类型,好像很适合他哥的身形。肩宽能撑起来,腰那里收一下,下摆垂到膝盖上面一点。他伸手把那件风衣从架子上取下来,转过身,举到鼬面前,隔着半臂的距离比划了一下。

嗯。合理。风衣能衬出他哥的宽肩——不对。

佐助把脑子里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摁回去了。摁得很用力。他抿了一下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然后用眼神问鼬:怎么样。

鼬看了看那件风衣,又看了看佐助。他可以。眼神答得很干脆。

那就这件了。佐助把风衣折过来搭在臂弯里,又转身去挑别的。裤子,一条深灰的,料子厚实一点。鞋子,一双黑色的,鞋底不厚也不薄。毛衣,他挑了一件灰色的,高领,领口不勒。又拿了两件换洗的里衣。从头到尾鼬都跟在他后面,什么都没挑,什么都没说。佐助拿一件,他就接过来拿在手里,抱了一摞,跟得很稳。

正要去结账的时候,佐助忽然停住了。刚才一路走来,那些目光。那些落在那件晓袍上的目光。有人皱眉,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公告是贴了,赦免也写了,可那件晓袍走在大街上,还是扎眼。今天买完衣服回去,总不能还穿着晓袍走一路。

佐助偏过头,看了鼬一眼。鼬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佐助抬了抬下巴,往更衣室的方向示意。鼬轻轻点了一下头。显然他也想到了。

佐助把臂弯里那摞衣服递过去,指了指更衣室。“换了再走。”他说。

鼬接过衣服,往更衣室走。门帘拉上了。

佐助站在外面等。店员姑娘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动作放得很轻,眼睛时不时往更衣室那边瞟一下。佐助没有看她。他看着更衣室的门帘,帘子下沿离地有一小截,能看见里面灯光亮着。布料窸窣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皮带扣碰到什么的一声轻响。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店门口外面。街上有人走过,往店里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三分钟。

门帘被拉开了。

鼬走出来的时候,店里安静了一瞬。店员姑娘手里的东西停住了。佐助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黑色风衣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很直,腰那里收进去,下摆垂到膝盖上面一点。灰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贴着脖颈,衬得那道泪沟更深了些。裤子和鞋都是黑的,从风衣下摆下面露出来,整个人从头到脚拉成了一条很直的线。鼬抬手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动作很随意,可那个动作让衣袖的剪裁显出来了,小臂的线条被裹在里面,不紧,也不松。

佐助看着他。

“怎么样。”鼬问。他注意到了佐助的眼神。

“……”佐助回过神来,把目光移开,假装镇定地看向旁边的货架。“也就那样吧。”

他的耳尖是红的。

鼬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就收回去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换下来的晓袍叠好,放进店员递过来的纸袋里。佐助走过去结账,把钱放在柜台上。店员姑娘找零的时候手有点抖,把硬币掉在了柜面上,赶紧捡起来,红着脸递过去。佐助接过来,转身往门口走。鼬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晓袍的纸袋,还有之前挑衣服时拿的那些东西。

走出店门的时候,店员姑娘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欢迎再来”,声音比刚才欢迎的时候软了很多。

街上还是那条街。阳光比刚才亮了一点,照在石板路上,有点晃眼。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先说话。佐助垂着眼看地,看自己的鞋尖和鼬的鞋尖一前一后地落在石板上。鼬的余光看着佐助,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黑发,看着他抿着的嘴。

走了一段,鼬忽然停住了。佐助察觉到身边的步子没了,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

鼬站在一家店门口。三色丸子店。门面很小,玻璃柜里摆着几排竹签,粉的白的绿的丸子串在上面,圆滚滚地排着。鼬看了看柜子里的丸子,又看了看佐助。他的眼睛亮了一点。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佐助看出来了。

那个眼神在说:想吃。

佐助叹气:“我去排队,你在这等着。”

鼬点了点头,站到路边等着。他的眼睛更亮了一点。佐助往队伍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鼬站在路边,黑色风衣裹着身形,手里拎着纸袋,站得很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风衣的黑色照出一点温润的光。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个被人领着出门的、很听话的人。

佐助把目光收回来,走到队伍后面排着。

卡卡西就是这时候路过的。其实也不算路过。他在街对面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脚步就慢下来了,然后拐了个弯,装作顺路的样子走过来。走近了,他看清鼬身上那件风衣,眉毛在面罩底下挑了一下。

“哟。”他停在鼬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本《亲热天堂》。“新衣服?”

鼬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卡卡西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到书上,翻了一页。正准备顺着往下看,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佐助挑的。”

卡卡西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鼬。鼬站在路边,风衣穿得很正,表情很平,泪沟很深,唇角没有弧度。可卡卡西在那个“平”里看出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大概就像一个人端着杯子喝水,喝完把杯子放下,然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天的水是我弟弟倒的”。就那种感觉。

卡卡西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鼬桑,你这炫耀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那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说,可你说的是“佐助挑的”。这四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比刚才那件风衣还亮。

他看着鼬。鼬坦然地回看。两秒。卡卡西败下阵来。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摆了摆手。“行,行。我走了。”他转身,往街对面走,背影有点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精力。

佐助买完三色丸子回来,把纸袋塞到鼬手里。鼬接过来,手指碰到纸袋的时候,佐助看了一眼街对面。卡卡西的背影正往远处走,肩有点垮。“他怎么了。”佐助问。

鼬慢条斯理地拆开纸袋,抽出一根竹签。“没什么。”

佐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鼬已经开始吃丸子了,最上面那颗粉的咬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佐助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两个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鼬吃丸子,佐助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风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黑色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走了一段,鼬把竹签上的第二颗丸子递过来。白的。佐助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糯米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沿着巷子往宇智波宅的方向走。后面公告栏那边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还在议论,声音被距离拉得模模糊糊。前面巷子尽头,宅邸的屋顶在阳光里露出一个角,灰瓦被晒得发暖。4

段评

——太好磕了,已经看完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