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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只是路过

梁二娣手给我

临晚收了摊,她背着药箱往家走。走到街尾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乐丰年的巷口空荡荡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亮着几盏灯笼,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她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声。

里面在排戏。她没敲门,靠在巷子对面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墙上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蹭着她的衣袖。

“你站那儿做什么?”

声音从巷口另一头传来。她转头,梁二娣正从街上走过来。一件月白长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小茶壶。

“路过。”沈黛说,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衣角。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眉尾也跟着挑了挑。“你家在巷子里头。你路过到这里来,多走了二十步。”

沈黛被他拆穿了,也不恼,低头理了理药袋子。带子上有一只瓷瓶的盖子松了,她拧了拧,拧紧了才松手。耳朵却悄悄红了。“你不在里面排戏?”

“排完了。出来透口气。”他走到她旁边,往墙上一靠,和她并肩站着。

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拎起茶壶抿了一口,茶壶盖磕着壶身,轻轻响了一声。然后他把壶搁到木头桩子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你那个茶。”沈黛偏头看他。“今天泡的什么?”

“陈皮罗汉果。你上回给的那包,还没喝完。”他偏过头看她,眉尾动了动。

“喝完了跟我说。”她的声音柔柔的,突然又懊恼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脸颊有些微热。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巷子里戏班的人声从门缝里往外渗,一阵一阵的。巷口外面,筷子路上有人推车经过,木轮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的。

沈黛站着站着,有点累了。她看了一眼墙根下面有一排石阶,是巷口那户人家的门槛。

她走过去,把药箱搁在脚边,坐了下来。石阶有些凉,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用手在石阶面上抹了一下,掌心里沾了一点细细的灰。

梁二娣看了她一眼,没动。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把小茶壶搁在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根。对面墙根下有一排蚂蚁在搬东西,细细的一条黑线,从石缝里钻出来,往墙根深处爬。

“你说,”沈黛看着蚂蚁,“你唱了二十年戏,记不记得自己第一回上台是什么样?”

“不记得了。”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想。

“一点都不记得?”

他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记得一点。那时候才十来岁,班主让我顶一个临时病的花旦。

上了台,腿在抖,嘴在唱,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来的时候,班主说我嗓子不错,就是身段太僵。”

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偏过头看她,眉尾动了动。“那时候班主说我像根木头桩子,杵在台上。”

沈黛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十来岁,你那时候刚进戏班?”

“嗯。班主收的我。”他低下头,手指在茶壶盖上按了一下。

“你娘送你去的?”

他沉默了。嘴角那个弯慢慢收了回去,目光落在对面墙根的蚂蚁上,不动了。

手指在茶壶盖上习惯性的擦了一下,又推了一下。沈黛没有追问。她低下头,也看着那些蚂蚁。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

“我娘没了之后,班主来的。说是以前跟我爹认识。”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他没再往下说。沈黛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蚂蚁。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长衫的下摆吹起来一角,搭在石阶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什么?”他偏过头看她。

“陈皮药茶。上回你说班主也想要。我又配了些。”她说,“这次加了一味甘草,润嗓子的。”

他看着那个纸包,没有马上拿。手指不自然的蜷缩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动作很轻,像收什么要紧的东西。

“多谢。”他偏过头看旁边的木桩子,嘴角弯了一下。

沈黛把药箱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走了。”

他没动。还坐在石阶上,手边搁着小茶壶。沈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的巷口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了一层暖色。长辫垂在肩头,尾梢搭在石阶上。

“你那个戏。”她说。

“嗯?”他偏了偏头,抬眼看她。灯笼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紫钗记》。下个月初八。”

“嗯。”他拎起茶壶抿了一口。

“霍小玉在雨里等李益。”她低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排得怎么样?”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嘴角似乎往上挑了挑。目光落在对面墙根那排蚂蚁上。

“还行。就是水袖太沉,淋了雨不好甩。”他把茶壶搁在膝上,手指在壶盖上敲了敲。

“我帮你看看料子。德昌号那种素绸,湿了会不会太重?”

“不用。戏班有专门的雨戏服,防水。”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眉尾动了动,又补了一句,“你别瞎操心。”

“那你淋完记得喝姜汤。”她的语气柔柔的,没有什么强求,就只是一句嘱咐。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些。灯笼光里,他的眉骨显得很高,没有眉毛的眉尾线条利落干净,嘴唇抿着。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他把茶壶拿起来,搁到两人中间的石阶上,壶嘴朝她那一边。“帮我拿一下。”

沈黛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茶壶。壶身温温的,是他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

她伸手拎起来,壶身在她掌心里散着暖。她没问他为什么要她拿。他也没解释。她只是拎着,手指搭在壶盖上,感受着那点余温。

坐了好一会儿,她把茶壶搁回两人中间,壶嘴还是朝着他那一边。

她偏过头看他,在等他开口。

“明天要排夜戏。得晚。”他偏过头看她,眉尾动了动。“你等不等?”

“多晚?”

“三更散。”

“好”

他偏过头看她。灯笼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耳后那片红在光里浅浅的。她的眼睛很静,看着他,没有躲。

“行。”他说,拎起茶壶晃了晃,壶盖轻轻响了一声。

沈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药箱背好。走出两步,回头。

他还坐在石阶上,拎着小茶壶,长辫搭在肩头。灯笼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弯。

“你那个壶。”她指了一下。“我拿回去,帮你重新泡一壶。陈皮罗汉果加桑叶。”

“嗯。”他把茶壶往前递了一下,壶盖响了一声。

她走了。脚步轻,没回头。拐进筷子路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嘴角弯着,没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