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没有发消息。
三天。
陈浚铭没有催。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问「想好了吗」。
他照常更新探店视频。照常给张桂源推餐厅。照常和杨博文一起吃晚饭。
像已经知道答案。
第四天,陈奕恒出现在陈浚铭家门口。
没有提前说。直接敲门。
陈浚铭来开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像是刚醒。他看了看陈奕恒,侧身让他进来。
「想好了?」
陈奕恒站在客厅中间。
「我查了我爸。」
「查到什么。」
「他三年前退的休。」陈奕恒说,「但他退休之后,每个月还会收到一笔钱。来源不明。」
「林见深的。」
「不是。」陈奕恒说,「比林见深的账户更大。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
陈浚铭的睡衣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
「坐。」他说,「我给你倒杯水。」
「浚铭」
陈浚铭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陈奕恒说,「不是复仇。是布局。你让三个人的手上都沾了血,这样三个人都回不了头。」
「是。」陈浚铭把水杯递给他,「但我没有逼他们。他们都可以选。」
「但你知道他们不会选。」
陈浚铭看着他。
没有否认。
「哥你呢。」他说,「你选了?」
陈奕恒没有回答。
他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我爸签了。」他说,「他亲手签了。我知道他做了这件事。我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就是共犯。」
「所以?」
「所以我帮你。」陈奕恒抬起头,「但不是为你。是为那两个孩子。」
陈浚铭问:「哪两个孩子。」
「你七岁那年。」陈奕恒说,「泡在河水里的孩子。和我五岁在客厅里看你,不知道你是谁的孩子的我。」
陈浚铭没有说话。
他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还有一个条件。」陈奕恒说。
「你说。」
「最后一步,我亲手来。」
陈浚铭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
左奇函没有去听第二场演出。
杨博文在台上的时候,第一排的位置是空的。
演出结束后,杨博文站在后台,手机屏幕亮着。左奇函没有发消息。没有评论。没有反应。
像消失了一样。
他收起手机,换了衣服,走出剧院。
凌晨一点。街上没有人。
他走在路边,耳机里放着一首曲子。是他母亲以前常哼的调。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的号码。他接了。
「杨博文。」对面是一个男声。低沉,平稳。
「你是谁。」
「你继父的老朋友。」那人说,「他跟我提过你。说你琴拉得很好。」
杨博文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继父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那人说,「你想要吗。」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那人说,「上面写了十五年前那场车祸,所有参与的人。剪刹车管的。签结案的。上面签字掩盖的。」
「你在哪。」「不急。」那人说,「我会联系你。但在此之前——」
「告诉你哥,陈浚铭。别急着推。」
「你知道浚铭?」「我什么都知道。」那人笑了笑,「包括你继父死的那天晚上,你在现场。」
电话挂了。
杨博文站在路灯下。
耳机里的曲子还在放。
他摘掉耳机,塞进口袋。
然后他给陈浚铭打了电话。
「有个男人联系我。」他说,「他说他有继父留下的名单。」
陈浚铭沉默了两秒。
「你认识那个声音吗。」
「不认识。」
「他叫什么。」「没有说名字。」杨博文说,「他说他会再联系。」
「哥。」陈浚铭的声音低了一点,「你继父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
杨博文想。
「他说了一句。」他说,「'如果我出了事,找周叔。'」
陈浚铭在那头安静了很久。
「周叔是谁。」
「我不知道。」
陈浚铭挂了电话。
他打开电脑,输入了「周叔」三个字。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他又加了几个关键词:林见深,周叔,十五年前。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旧记录。
是十五年前交警队的内部通讯录。
上面有一个名字。
周庆林。
备注:副队长。
陈浚铭盯着那个名字。
他想起车祸档案里,那个涂掉签名下面第二层的涂改。
第一个人姓陈。
第二个人姓林。
但如果还有第三层呢。
——
张桂源收到了张函瑞的调查结果。
一个文件。没有多余的话。
他打开。
第一条:张氏集团 2009 年内部档案编号 A-037,内容被删,删除权限——张庆林(他父亲)。
第二条:同一编号的备份影像,恢复了一部分。是一段音频。
他点了播放。
音频质量很差。背景噪音很大。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他父亲。
另一个是——
林见深。
「孩子处理好了。」是林见深的声音。
「确定没人看见。」是父亲的声音。
「确定。」林见深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她还有个姐姐的孩子。」林见深说,「那个女孩知道了怎么办。」
「让她闭嘴。」
音频到此为止。
断了。
张桂源坐在椅子上。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音频关掉,打开和那个编号相关的文件。
他找到了那条被删除的记录。
张氏员工生育登记,2009 年。
姓名:张清琳。子女:张某某,女。
状态:转移。
转入机构名称被涂掉了。
但张桂源认得那个编号。
他之前在母亲日记里见过。
「深说,孩子活着。但不能见。」
他有一个姐姐。
不是夭折。是被送走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
被林见深带走了。
而父亲知道。
手机亮了。
张函瑞:「看到了?」
张桂源:「看到了。」
张函瑞:「接下来怎么办。」
张桂源盯着屏幕。
他本来想问「你为什么帮我查」。
但他忍住了。
因为答案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帮我找到她。」他回了一条,「我姐姐。」
张函瑞秒回:
「已经在找了。」
——
三栋楼。三个人。三个选择。
陈奕恒选了「是」。
杨博文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张桂源正在开始找自己的姐姐。
陈浚铭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三个窗口。
第一个窗口:陈奕恒的定位。他在家。
第二个窗口:杨博文的通话记录。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第三个窗口:张桂源的电脑屏幕截图。张函瑞远程投过来的。音频文件已播放,两次。
他关掉三个窗口。
打开第四个。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周庆林。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节奏很慢。
然后他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哥,周叔是我妈的舅舅。」
「也就是说——」
「他是我们的亲人。」
「但他站在了我爸那一边。」
「所以名单不在他那。」
「名单在他藏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
「是我妈的墓地。」
发送。
杨博文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屏幕。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明天。」
清晨五点半。
墓园。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
杨博文站在一块墓碑前。
碑上刻着两个字:沈知意。
生。1978。卒。2013。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姐姐永远爱你。」
他蹲下来。
墓碑的底座有一个松动的缝。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
底座的石板松了。
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
很旧。锈了一大半。
他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有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个优盘。
信是母亲写的。
他展开。
字迹很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疼。
「博文。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有几件事妈妈一直想告诉你。」
「第一,你爸爸不是坏人。他做的很多事,是被人逼的。」
「第二,浚铭的爸妈,不是你爸爸杀的。他是执行者。真正下令的人,是三个家庭的父亲。」
「第三,名单在优盘里。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剪刹车管的。签结案的。做伪证的。都在。」
「但你要答应妈妈——」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因为打开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妈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浚铭。」
「但妈妈更对不起那个女孩。」
「她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十六了。」
「找到她。」
「替妈妈说声对不起。」
杨博文拿着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拿起优盘。
他站在墓碑前。
天光一点一点亮。
雾散了。
远处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握着优盘。
没有插。
装进口袋。
然后他给陈浚铭发了一条消息:
「拿到了。」
对面秒回:
「今晚。六个人。」
「把他们都叫上。」
「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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