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十月下旬。长沙的雨彻底变了味道。
以往江南秋雨,缠缠绵绵、温温柔柔,落在青瓦上是细碎的响,落在人身上是微凉的润,哪怕连下十日,也带着烟火人间的软。可自从城北四零一军营全员湮灭、隔世楼古阵解封之后,长沙的雨就成了死雨。
冷、沉、哑,落下来没有声响,打在皮肤上是刺骨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像是地底千年的湿气翻涌上来,要把整座城的活气一点点抽干。
我是齐铁嘴,九门第八,旁人都叫我齐八爷,靠一张嘴、一副卦走遍湘楚,混江湖、混人情、混乱世里的安稳。世人看我,永远是嬉皮笑脸、油嘴滑舌、贪财惜命,遇事第一个躲,见利第一个上,是九门最不靠谱、最通透世俗的闲人。
可没人知道,我这张嘴是活给世人看的,我这副卦是替九门挡灾的。
九门里头,有人拿刀杀人、有人守墓镇煞、有人操盘算计、有人负重守城。唯独我,日日跟天命打交道,算生死、算吉凶、算劫数、算人心。旁人怕鬼、怕阵、怕凶煞,我最怕的是卦象。
鬼煞有形,可斩可破;阵法有迹,可拆可解;唯独天命无解、轮回无终,一旦卦象定局,便是人力难违、众生皆苦。
城北荒坡出事的第一夜,我就起了卦。
那天夜里风雨大作,长沙城的天机线彻底乱了。我在自家卦铺,焚香起课、摇卦推演,三枚铜钱落地的那一刻,我心口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浸出一身冷汗。
六爻尽阴,卦象纯黑。
无生、无救、无转机、无退路。
寻常凶卦,尚且有一线生机、半点回旋,或是趋吉避凶的法子。可这卦,是死卦,是覆城卦,是百年轮回的闭环之卦。卦辞隐晦刺骨,字字句句都在说:长沙落劫,九门殉命,人心反噬,天命难违。
我混迹江湖数十年,阅卦无数、断命千人,见过孤煞、见过绝亡、见过兵祸、见过天灾,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死寂、毫无破绽的卦象。
那一刻我就懂了,城北荒坡消失的不止一百二十七名军士,是长沙数十年的安稳、九门半生的顺遂、所有人的寻常余生。
大劫,真的来了。
破晓之后,我第一时间赶去城北医院现场。
荒坡之上,气氛死寂得吓人。佛爷立在大堂中央,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戎装沾满风霜冷露,神色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悲惧,可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他肩头压着的是整座城的生死、百年宿命的重担。
张小鱼立在他身侧,沉默伫立、眼神冷冽,如同无声的利刃,扫过全场每一个人,暗处查迹、冷眼观局,把所有细微异动、人心破绽尽数收在眼底。
九门众人陆续到场,各怀心思、各有神色。有人凝重、有人惶然、有人警惕、有人漠然,看似齐聚一堂、共破危局,实则人心散乱、暗流汹涌。
我装作一如既往的散漫模样,晃悠着步子、揣着铜钱、挂着嬉皮笑脸,混迹在人群里头,不抢话、不露头、不张扬,只悄悄抬眼,观每个人的气数、看每个人的命灯。
二月红,命灯微摇、灵气溃散,卦象带忧,情劫与劫数纠缠,半生温润将碎,前路风雨飘摇。
霍仙姑,命灯稳而不透、明而不纯,利弊缠身、家族牵绊,看似稳妥,实则步步受限,极易被时局裹挟、被人心利用。
解九爷,命灯深沉幽暗、藏锋敛锐,算计过深、思虑过甚,智计可破局,亦可自困,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皮阿四,命灯狂烈躁动、戾气冲天,刀锋太锐、心性太偏执,最易入魔、最易被策反、最易成为棋局突破口。
半截李,命灯阴寒暗沉、孤煞缠身,半生黑暗、步步谨慎,可劫数来临,谨慎无用、自保难求。
黑背老六,命灯孤绝透亮、纯粹至极,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九门最干净、最无畏,却也最易以身殉局、落得孤亡。
吴老狗,命灯微弱柔软、干净纯粹,灵气未染尘埃、心性未经世故,是全局唯一的变数、唯一的生机,却也最稚嫩、最易被牺牲、被裹挟。
最后我看向佛爷。
他的命灯,是一片苍茫白雾,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看不清明暗、辨不出吉凶、断不出生死。
我心头巨震。
寻常人命有定数、卦有结局,哪怕帝王将相、江湖枭雄,皆逃不过天命轮回。唯独张家血脉,命不归天地、数不入轮回,天生逆天、天生破局。
可也正因如此,他无运、无福、无寿、无退路。天地不收、天命不护,所有劫数、所有凶险、所有罪孽,尽数压他一身。
我悄悄低头,掌心冒汗,心底一片冰凉。
九门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天地设局、天命锁命、人心为饵、诡阵为刀,所有人都是棋子,唯独佛爷是撑局之人,无人替他分担、无人为他消解、无人与他共扛。
旁人不知,还在纠结官场权责、流言是非、阵法表象、外敌明暗,唯独我从卦象之中,窥见了最残酷的真相。
这场祸乱,不是日军鸠山的阴谋,不是内奸一人的背叛,不是地底秘境的反噬。这些,都只是表象、只是推手、只是棋子。
真正的根,是百年宿命、天地轮回、天道盈亏。
明末隔世楼封禁,截断天道循环、锁住时空之力、窃走人间生机,百年期满,天道必讨、劫数必临。人为布局只是加速了劫数降临,哪怕无人勾结、无人献祭、无人破阵,这场大劫,早晚都会落于长沙、落于九门。
天命如此,人力看似渺小可笑。
可我齐铁嘴,一辈子算卦断命、窥尽天命,最信命,也最不认命。
我信天地轮回、信吉凶祸福、信因果报应、信天机定数。但我不信,众生该被天命肆意摆弄、无辜殉命;不信九门世代守义,该落得满门凋零、尸骨无存;不信长沙一城百姓,该为千年秘辛、百年恩怨陪葬。
卦象尽黑,我便偏要点亮一线生机。
现场众人围着墙面诡纹、窑厂物证、地脉舆图争论不休,各执一词、各有推演,有人说可封阵、有人说可退避、有人说可议和、有人说可强攻。
人人都在寻捷径、找退路、求稳妥,唯有我清楚,这局棋,无退路、无捷径、无妥协。
归墟溯命祭阵一旦成型,唯有以身入局、逆命破局,以人力斩天命、以凡躯破轮回,方能终结浩劫。
我缩在人群后头,指尖摩挲着掌心铜钱,一遍遍默算、一遍遍推演、一遍遍倒转卦序。
越算越心惊,越算越悲凉。
四零一一百二十七人,不是死了,是被拉入时空闭环、锁入轮回幻境,日夜重复献祭、岁岁不得解脱。他们的神魂被阵法剥离、被秘境蚕食,日复一日消磨生机,沦为天地劫数的养料、宿命轮回的祭品。
而这,仅仅是开始。
按照卦象推演,七日之内,地脉彻底松动、秘境完全现世,届时整座长沙城都会被时空裂隙笼罩,人间与幻境重叠、现世与过往交织,万千百姓会尽数卷入轮回,重演百年前隔世楼献祭苍生的惨剧。
满城烟火、一世安稳、万千生灵,皆会化为虚无。
官场大员还在城外问责施压、纠结权责得失、算计利弊输赢;市井百姓还在流言惶恐、人心浮动、自乱阵脚;暗处内奸还在蛰伏观望、静待时机、坐收渔利。
所有人都在局中糊涂挣扎,唯有我看透终局,却不能说、不敢说、无处可说。
天机不可泄,泄则损命、泄则乱局、泄则断尽最后生机。
我抬头望向阴沉死寂的天际,秋雨无声坠落,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我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眼底却早已寒彻入骨。
世人笑我贪财怕死、油滑世故,我笑世人看不穿天命、躲不过劫数、守不住本心。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街头算卦的闲人、九门摸鱼的八爷。
我是观命者,亦是逆命人。
卦象尽黑又如何,天命无解又如何。
我齐铁嘴,偏要在这既定的死局里,硬生生算出一条生路、劈出一线天光、守住一城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