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菌雾藏心,旧族追责
浑身的力气如同潮水般抽离。
萋萋靠在砚的臂弯里,淡青色的菌血顺着唇角缓缓淌下,落在砚漆黑光滑的鞘翅边缘,晕开一点朦胧的青雾。
共生锁链疯狂震颤,两股力量在两具躯体之间来回冲撞。砚方才一举斩断一群守旧虫根植血脉的杀念,这是撼动族群本源的大事,天道的反噬远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凶狠。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雌虫。
她的复眼蒙着一层水汽,透明鞘翅失去光泽,软软耷拉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明明痛到极致,眼底却依旧没有恨意,只有一丝担忧,落在他身上。
“你……”萋萋气息微弱,“一次性斩断这么多条命轨,代价太重。”
砚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肩,力道克制,没有半分粗鲁。漆黑复眼沉静无波,唯有深处藏着翻涌的冷意。
“比起看着你被她们撕碎,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他话音刚落,远处林地传来此起彼伏的惊怒嘶鸣。
方才被强行剥离杀念的守旧虫,失去了攻击本能,可记忆还在。她们清楚看见,是荒烬谷地的不祥双生,撕碎了刻在血脉里的法则。消息飞快传回旧族长老的巢穴。
不多时,厚重的振翅声滚滚而来。
为首的是旧族三长老,一身深褐外壳,镰刀足磨得寒光凛冽,在虫群之中地位极高。她落在谷地边缘,目光穿过浮动的菌雾,死死锁定相拥的二人。
“萋萋!还有你这外来的逆命虫!”三长老的声音沙哑威严,回荡在山谷,“你们擅自篡改血脉宿命,搅乱万婚虫域千年轮回,可知罪?”
萋萋微微抬眼,心口还在一阵阵抽痛。
“婚劫本就是枷锁。”她轻声开口,“无数雌虫在满月献祭之中死去,生生世世重复同样的悲剧。众生本可以拥有别的选择,为何一定要困在旧律之中?”
“天道既定,哪容异类妄议!”三长老厉喝,“灵菌出世,本是用来缓和本能,不是用来颠覆轮回!黑青诡菌畸变,你们二人,是这片虫域最大的灾厄!今日,便要将诡菌根除,斩断这一条错乱的共生命线!”
一众守旧虫纷纷振翅,镰刀足齐齐对准谷地中央。
她们不再是方才那群失去杀念的普通虫,长老带队,携着族群积攒千百年的煞气而来。
砚将萋萋护在身后,漆黑鞘翅微微张开,断命之力在周身缓缓凝聚。
“想动她,先踏过我。”
“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对抗整个旧族?”三长老冷笑,“你每动用一次破命之力,身边这雌虫便会承受一次重创。你出手越多,她死得越快。你敢持续动用力量,等于亲手耗干她的生机。”
一句话,精准戳破他们共生的死局。
砚周身凝聚的力量微微一顿。
他清楚。
若是全力出手对抗长老和虫群,大规模撕裂族群命轨,萋萋根本扛不住接踵而至的天道反噬,大概率会当场陨落。
她死,他亦随之湮灭。
这便是诡菌定下的牢笼。
旧族长老看透了这个弱点,所以有恃无恐。
萋萋从他身后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出手。”她声音轻轻的,“若是再强行破命,我撑不住。”
她不想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更不想让他为了保护自己,不断透支两人仅剩的生机。
砚侧过头,看向身后虚弱的她。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却没有半分退让。
“不出手,她们会杀你。”
“或许……可以谈。”萋萋轻轻摇头,“我能看见所有人的命轨。我可以向长老展示,旧婚律之下,一代代生灵重复的苦难。或许,能让她们愿意看见别的可能性。”
砚低声嗤笑一声。
“旧族长老活了千百年,早已把宿命当成真理。言语说服,只是徒劳。”
他太懂这片林地的规则。沉浸在轮回里太久的生灵,不会因为几句苦难的诉说,就放弃世代坚守的法则。
可萋萋依旧抱着一丝希望。
她从砚身后缓步走出,淡青鞘翅轻轻颤动。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菌光,无数细密发光的命轨线,在她视野之中缓缓铺开,蔓延整片山谷。
“长老,请看。”萋萋抬手,一道柔和的菌光向前舒展。
无数画面投影在半空。
一代又一代雌虫,在满月婚仪里挥起镰刀;无数雄虫自愿赴死,血色浸染草地;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一幕幕悲剧,清晰展现在所有虫眼前。
不少年轻守旧虫看见幻影,躯体微微震颤,内心生出动摇。
可三长老眼神丝毫未变,只有更深的冷硬。
“生灭轮回,本就是族群存续之道。苦难,是血脉传承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一挥镰刀足,击碎空中的菌影,“花言巧语蛊惑族群!异类,不必多言!拿下!”
虫群一拥而上。
萋萋下意识绷紧身子,体内诡菌躁动,反噬的痛感立刻袭来。
砚一把将她拉回身后。
他没有大范围撕碎所有人的命轨,那会直接耗尽萋萋生机。这一次,他换了方式。
断命之力不再大规模撕裂血脉本源,而是精准落在每一只冲来虫的攻击念头上。
只斩断当下的杀心,不动根基。
代价,依旧存在,轻了许多,却依旧让萋萋心口一阵闷痛,她踉跄了一下,稳稳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冲上前的虫群,刚刚升起的杀念瞬间消散。明明握着锋利镰刀足,却再也提不起攻击的想法,动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三长老见状,勃然大怒。她独自提刀,直扑砚而来。她修为深厚,命轨稳固,单纯斩断杀心,无法困住她。
“小聪明!”
寒光直劈砚的头颅。
砚侧身闪避,漆黑鞘翅擦过镰刀足,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山谷回荡。他与三长老缠斗在一起,断命之力不断试探对方的命轨,寻找破绽。
每一次碰撞,无形的共生锁链都会拉扯萋萋。
她站在后方,脸色一点点发白,菌雾在周身忽明忽暗。
她看着缠斗的两道身影,视线落在长老身上那条厚重、灰暗、缠绕无数血色过往的命轨。
她忽然发现。
长老并非生来就执着旧律。
她年少时,也曾亲眼看着挚友死于婚劫,巨大的痛苦没有让她想要推翻宿命,反而让她认定,苦难是天命,不可违逆。
悲伤衍生固执,创伤化作枷锁。
萋萋心底一动,催动菌力,将这段尘封的记忆,悄悄投放到长老的脑海之中。
三长老攻势猛地一顿。
尘封千百年的记忆翻涌而出,年少的悲痛席卷而来。
就在这一瞬,砚抓住空隙,指尖凝起断命之力,抵住长老命轨的边缘。
“停下。”砚沉声开口,“你守护的旧律,也曾夺走你最重要的同伴。你明明体会过这种痛,却逼着后代重复。”
三长老浑身震颤,镰刀足垂落。
内心信念剧烈摇晃,可多年的执念不会一朝崩塌。
“天命不可改……”她低声喃喃,心神大乱。
“天命,未必不可改。”萋萋缓缓上前,“灵菌降临,本就是给众生选择权。为何唯独这片谷地,要永远困在血色轮回?”
长老陷入长久沉默,山谷之中只剩下风吹菌雾的沙沙声响。
片刻之后,三长老猛地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二人。
“今日,我暂不杀你们。但你们扰乱命轨的事,必须上报族中最高议会。七日之后,万婚虫域所有长老齐聚祭坛,审判你们二人。”
说完,她转身振翅,带着心神动荡的虫群缓缓退离荒烬谷地。
危机暂时退去,可更大的审判,正在七日之后等待他们。
虫群远去,谷地重新安静下来。
支撑萋萋的力气骤然消散,她身子一软,向下倒去。砚快步上前,再次稳稳将她接住。
“撑住。”他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萋萋靠在他怀里,复眼轻轻阖上,“七日之后的议会,所有长老都会到场。那是整片虫域最强大的一批虫,想要审判我们,根除诡菌。”
砚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模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那便去祭坛。”
“他们想审判我们,想抹杀诡菌,想把一切推回旧轮回。”
“那我就当着所有长老的面,撕碎这片天地的宿命闭环。”
萋萋睁开眼,望着他。
“可那样的代价……”
“代价我来扛。”砚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她沾满菌血的下颌,“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共生同死,命运捆绑。
他们是天敌,是双命一体。
七天倒计时,已然开启。
荒烬谷地的黑青诡菌,在腐土之下,缓缓流动,静静等候祭坛那场颠覆万婚虫域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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