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过后,浮岛又重回慢悠悠的安静。热闹散去,人心却还留着暖意,漫长冬日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往前走。海风不似暴雪天那般凶狠,只是时不时掠过海面,掀起一层细碎波纹,拍打着浮屋的基座,声响低缓,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的摇篮曲。农事早已停下,菜园里的菜畦盖着厚厚的干草保温,不用每日浇水看护,只需要隔几日过去看上一眼,检查覆盖物有没有被海风掀开。大把空闲的时间,便留给了书本,留给独处的静心时光。
我在靠窗的位置摆上一张旧木桌,桌上放一盏粗陶茶杯,盛着温热的大麦茶,书页摊开在阳光落得到的地方。这些书大多是从前带来的,还有一部分是邻里之间互相传阅交换来的,种类杂,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多是讲农事草木、山海风物,也有几本平淡的随笔。平日里春夏秋忙着耕耘、采收、打理菜园,总是翻不上几页就要放下,要么是要去地里扶苗,要么是赶着潮水去整理渔具,书页常常夹着半干的草叶,搁置许久。也只有到了深冬,才有整块完整的时光,安安静静地读下去。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字里行间都裹着暖。读到关于草木习性的段落,我便会想起我们菜园里的一草一木,想起每一种菜什么时候发芽、怕什么样的海风、耐不耐寒霜,书上写的道理,很多都已经在浮岛的土地上亲身验证过。纸上的文字和脚下的山海相互印证,读起来格外踏实。偶尔翻到描写山野村落的段落,心里也会轻轻对比,我们这里没有连绵群山,只有一片无边蓝海,可安稳度日的心意,和那些山居人家没有两样,都是守着一方小天地,跟着时节好好生活。
陆野不常读书,他偏爱坐在一旁打磨小物件。有时候是削一根结实的木签,用来开春搭菜架;有时候细细打磨木勺、木托盘,磨掉毛刺,再用鱼油薄薄抹一层,防潮防腐。他不说话,手里的动作沉稳,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淡淡的木香混着窗外咸润的海风,在屋子里慢慢散开。我们不用时时刻刻交谈,一个看书,一个做木工,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偶尔抬眼对视一眼,或是递一杯热茶,安静,却不孤单。
偶尔读到有意思的地方,我便念出声来,讲给陆野听。讲书上记载的古老农耕法子,讲别处海边人家的生活习俗。他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说哪些办法放在我们这片浮岛未必合适,这里海风盐分重,土质和陆地不一样,不能照搬。我们就顺着这个话题慢慢聊,畅想开春之后,要不要试着换一种堆肥方式,或是在菜园边缘多种一圈耐盐的护坡草,护住菜畦不被潮水侵蚀。这些想法不必立刻落实,只是在冬日闲暇里慢慢盘算,心里就生出淡淡的期待。
也会有邻里过来串门,大多不做久留。有时陈婶送一小罐腌萝卜,站在门口和我们说几句话,说家里孩子在学着认草木;林溪带着速写本过来,坐在桌边,一边听我们闲谈,一边画窗外冬日海面的样子。大家都默契地不打破这份安静,来去轻轻的,像一阵柔和的风。浮岛的人情就是这样,不黏腻,不刻意,需要的时候彼此照应,想要安静的时候,也互不打扰。
午后阳光慢慢向西偏移,屋子里的暖意一点点淡下去。我合上书,起身走到菜园边上走一圈。干草铺在畦面上,安安静静,几只海鸟落在围栏上,歪着头看我,片刻之后便振翅飞向远处海面。天地辽阔,海水是清浅的灰蓝色,远处水天相接,界限柔和。冬天的海少了夏日的蓬勃热烈,多了内敛沉静,如同我们此刻的心境,不再急着追赶什么,只慢慢等待时序流转。
回到屋里,天色已经开始发暗。陆野收拾好木工工具,生起小小的炉火。火苗轻轻跳动,大麦茶重新添上热水。我把读过的书页轻轻折好标记,把书本收进木柜。读书不是为了求取什么功名,也不是为了学多么新奇的本事,只是在漫长寒冬里,安顿浮躁的心,在文字里看见更广的世界,也更清楚自己当下拥有的安稳。
岁末将近,日子一天一天慢慢向前。风雪暂时平息,万物敛藏,所有生机都悄悄埋在泥土与海水之下,安静积蓄力量。我们在浮岛之上,读书、做工、闲谈,守着一室灯火,静待旧岁收尾,等候春风再起,等候下一轮破土的新芽,等候来年蓝海之上,又一场生生不息的耕耘与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