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钰捏着那张纸条,指腹在“利息”二字上轻轻摩挲。
纸面微凉,字迹却似有温度,透过指尖烫进心口。
他低笑一声,将纸条重新折好,珍而重之地放入贴身的暗袋中——那里,原本只放着母亲留下的平安扣,如今,却多了一笔名为“姜岁安”的债。
“利息……”他低声重复,眸色渐深,“好一个姜岁安,倒是会算账。”
那盒桂花糕被他放在案上,未再动过。不是不爱吃,而是舍不得。
这一盒,是她亲手包的?还是布庄伙计买的?
她写纸条时,是红着脸,还是强作镇定?
她抱着那把刻着他名字的伞回家,路上有没有被人问起?
她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也摩挲着伞柄上的“谢安”二字,想着他?
谢锦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本金不急。
来日方长。
他起身,走到院中。
雨后的空气清冽如洗,桂树叶子被冲刷得发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细碎的金黄。
他弯腰,拾起几朵刚落下的桂花,放在掌心。
香气很淡,却固执地往鼻子里钻。
像她。
像她明明只站在布庄柜台后,却总能让他走过三条街,还忍不住回头。
谢锦钰将桂花收进袖袋,与那张纸条作伴。
明日,他要再去一趟布庄。
不为买布,不为避雨。
只为看看她。
看看她是否还像昨日那样,一见他便垂眸,耳尖微红。
看看她是否还记得那句“下次请我吃桂花糕”。
看看她……是否也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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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锦钰便已起身。
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未佩剑,未束冠,只将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
镜中人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疏离,眉宇间竟有几分……柔和?
连伺候他多年的老仆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公子今日怎么……这么好看了?”
谢锦钰听见了,只淡淡扫他一眼。
“多嘴。”
可脚步却比平日轻快许多。
走到布庄门口时,天光正好。
晨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映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布庄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姜岁安清脆的声音:“阿福,把那匹云锦再熨一遍,边角要平,不能有褶。”
谢锦钰站在门外,未立刻进去。
他听见她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朝门口走来。
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袖口——明明一丝不苟,却偏要再整一遍。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又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谢公子?”
谢锦钰转身。
姜岁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尺子,发髻微乱,像是刚忙完。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耳尖却悄悄红了。
“这么早……有事?”
谢锦钰看着她,唇角微扬。
“来讨债。”
姜岁安一愣。
“债?”
“嗯。”谢锦钰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里,正抱着那把油纸伞。
伞柄上的“谢安”二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伞,是本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利息……我昨日已收。”
姜岁安怔住。
她低头看着伞,又抬头看他,脸颊渐渐染上绯红。
“那……那本金呢?”
“本金不急。”谢锦钰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桂花香,“我慢慢讨。”
姜岁安心跳如鼓。
她想说“那你要讨到什么时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利息,够吗?”
谢锦钰笑了。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桂花。
“不够。”
“差得远。”
姜岁安耳尖红得滴血。
她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
她想低头,眼却离不开他。
谢锦钰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起昨日她站在布庄门口,抱着伞,偷偷望他的样子。
那时他便知道。
这把伞,她不会还了。
就像他,也不会再放手了。
“姜岁安。”
他忽然唤她全名。
声音低沉,却温柔得像晨风。
“明日,我再来。”
“后日,也来。”
“日日都来。”
直到……你愿意把本金,连本带利,一并还我。
姜岁安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点头。
很轻,很慢。
却像应下了一生的承诺。
谢锦钰笑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修长挺拔。
姜岁安站在原地,抱着伞,久久未动。
直到阿福跑出来喊:“姑娘,云锦熨好了!”
她才回过神,低头看着伞柄上的“谢安”二字,指尖轻轻抚过。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甜。
像咬了一口刚出炉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