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阵桃花香像是活的一样,引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花枝交错的甬道。
起初他还记得回头辨认方向,可走着走着,来时的路便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漫天的粉白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春雪。
他并不害怕。
或者说,他的心底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安宁——仿佛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很多次。
穿过最后一片花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潭静卧在桃林深处,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飞花。潭边有一棵极老的桃树,枝干虬曲苍劲,树冠却繁茂得惊人,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树下,坐着一个少女。
谢锦钰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那少女约莫十五岁的年纪,穿一身粉白色儒裙,裙摆铺在青草地上,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桃花。她歪着头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漆木食盒,正往嘴里塞一块桂花糖糕。
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细软的绒毛。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看,杏眼桃腮,鼻尖微翘,唇边还沾着一点糖霜,整个人透着一股娇气又明快的鲜活劲儿。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少女眨了眨眼,嘴里的桂花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含糊不清地开口了:
"你谁呀?"
谢锦钰怔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唐突。
而是因为——
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猛烈得近乎疼痛。
他不认识她。
他从未见过她。
可他的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是她。
就是她。
"我……"谢锦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有些失语。
少女见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便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穿得倒是挺讲究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站起身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是从外面来的?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像山涧里叮咚作响的溪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谢锦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在下谢锦钰,宁安侯府……不慎迷路至此。"
"宁安侯府?"少女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是那个侯爷怕老婆、长公主会种花的宁安侯府?"
谢锦钰:"……"
他沉默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个消息传得未免也太远了。
少女却没注意到他的微妙表情,反而兴致勃勃地朝他走近了几步,仰着脸看他。
"我叫姜岁安。"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骄傲,"姜家嫡女,皇商姜氏的独女。听说过没有?"
谢锦钰微微颔首。
姜家,他当然知道。
大胤朝最大的皇商世家,掌天下盐铁茶丝之利,富可敌国。姜家的商号遍布九州,从东海的珍珠到西域的香料,几乎没有他们不做的生意。
而姜岁安——
他隐约听兄长提起过。
据说姜家这位嫡女,年纪不大,却已经能独当一面,替父亲打理南边三省的丝绸生意。去年江南水患,姜家捐了十万两白银赈灾,朝野上下都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没想到,传闻中精明干练的姜家大小姐,本人竟是这副模样——
娇气,活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甜得晃眼。
"你迷路了?"姜岁安歪着头看他,忽然凑近了些,"那你饿不饿?"
她从身后的食盒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糕,递到谢锦钰面前。
"尝尝?我自己做的。"
谢锦钰低头看着那块糖糕。
粉色的油纸上,糖糕被切成精致的小方块,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碎,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
他本不该接。
他从小被教导,不可随意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油纸的那一刻,姜岁安忽然"哎呀"了一声。
"你的手好凉。"
她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女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像一小团暖烘烘的阳光,贴上了他冰凉的皮肤。
谢锦钰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不是没吃午饭?"姜岁安一脸不满,"这么瘦,家里人不给你饭吃吗?"
"……吃了。"谢锦钰低声说。
"吃了手还这么凉?"姜岁安狐疑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谢锦钰:"……"
他活了十六年,从未有人这样毫无顾忌地碰过他。
在外人面前,他是清冷疏离的谢家小公子,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敬而远之。
可这个少女,却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呼啦啦地闯进了他的世界,抓他的手,摸他的额头,还嫌他太瘦。
偏偏他一点也不觉得冒犯。
反而……
觉得很好。
"你以后常来吗?"姜岁安松开手,抱着食盒,仰头望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这片桃林平时没人来的,你要是迷路了,我可以带你出去。"
谢锦钰看着她。
满天花瓣落在她肩头,她站在花雨里,笑盈盈地望着他,像一幅画。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
"姜岁安啊。"她又说了一遍,笑眯眯的,"岁岁平安的岁安。"
岁岁平安。
谢锦钰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说:"我记住了。"
姜岁安歪了歪头,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只是觉得,这个清冷淡漠的少年,看她的眼神很特别。
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倒像是——
在看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远处,桃林深处传来一声鸟鸣。
姜岁安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哎呀,我约了城南布庄的掌柜谈生意,快迟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食盒,一边收拾一边朝谢锦钰挥手:"你从那边那条小路走出去,走到头就能看见官道了。别走错了啊!"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像一阵粉色的风似的跑远了。
谢锦钰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被她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少年缓缓攥紧了手指。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可他已经笃定——
这个人,他不能放手。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穷尽此生。
他也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