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又是二十载光阴匆匆淌过江南。
临湖小院依旧,青瓦木廊,院角那片素心兰,年年春日按时抽叶开花。只是当年栽下的兰丛,早已繁衍蔓延半片花圃,枝繁叶茂,暗香经久不散。
岁月在人身上留下浅浅痕迹。谢珩鬓边染上几缕霜白,眉眼依旧温润,只是眼底沉淀了数十年山水闲居的平和。萧玦亦是如此,脊背依旧挺拔,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纹,往日沙场与朝堂淬炼出的锋芒,早已被江南烟雨打磨殆尽。
青禾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锐气、持刀护主的少女。她依旧留在小院,打理庭院、操持三餐,鬓发微白,性子从容温和。
这些年,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帝王早已驾崩,太子登基,新君勤政,朝堂安稳,四海太平。当年那场搅动朝野的风波,早已变成史书上寥寥数笔的旧事。寻常世人,大多只知当年有一桩陈年冤案得以昭雪,却不知其间藏着侯府隐忍、朝堂对峙、天牢烽火与西山血战。
唯有少数世家旧臣,还记得谢珩与萧玦的名字。
这年暮春,江南迎来一位远道而来的少年。
少年名唤苏念安,是苏家远房的晚辈,自幼读书,十分仰慕苏家先祖忠勇的事迹。他翻阅古籍旧档,知晓当年苏家蒙冤,全靠先祖遗孤历尽艰险方才平反。听闻先祖遗人与镇北王隐居江南湖畔,便征得家中长辈同意,一路南下,专程前来拜访,想要听听当年的旧事。
少年背着一个布书囊,站在小院木门前,微微局促,拱手轻声询问:“晚辈苏念安,自京城而来,冒昧前来拜访,不知此处可是谢先生与萧先生居所?”
院内,谢珩正坐在廊下,用小剪刀细心修剪兰草枯黄的叶片。听见门外声音,抬眸望过去。
萧玦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竹钓竿,起身走向木门,缓缓推开。
门外少年一身青布长衫,眉目清朗,带着书卷气,眼底藏着几分崇敬与忐忑。
“我便是萧玦,里面是谢珩。进来吧。”萧玦声音平和,侧身请少年入院。
苏念安连忙躬身行礼,踏入院中。目光落在花圃成片的兰草上,眼前一亮:“好美的素心兰。晚辈在家中古籍里读到,苏府先人素来喜爱兰。”
谢珩放下剪刀,浅浅一笑:“这是当年我母亲所钟爱之花。归隐江南之后,慢慢移栽,才有如今这一片。坐。青禾,添一杯新茶。”
青禾应声,端来一盏清茶,放在石桌上。
少年拘谨落座,目光环顾这座临湖小院。白墙青瓦,院外湖水烟波浩渺,院内草木清幽,没有半分权贵府邸的奢华,安静朴素。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两位气质平和的长者,便是当年搅动京华风云,扳倒宗室奸佞,为苏家洗清血海冤屈之人。
“晚辈读史书,只简略记载了苏家冤案昭雪,安平王谋逆伏法。可是书中笔墨太少,很多往事一笔带过。家中长辈说,当年的过程,步步凶险,数次濒临绝境。晚辈心中十分好奇,想听听先生讲讲当年的旧事。”苏念安捧着茶盏,语气诚恳。
谢珩望向萧玦,二人相视一眼,皆轻轻一笑。
岁月久远,很少有人专程前来,想听那些尘封数十年的刀光与权谋。那些故事,藏着血泪、隐忍、生死,如今回头看去,恍如隔世长梦。
“旧事漫长,不妨慢慢说。”谢珩抬手示意少年放宽心,“不必拘谨。”
微风穿过庭院,兰叶轻轻摇曳,淡淡的花香漫开。
谢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温和,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
从苏家满门蒙难说起。一夜之间,世家倾覆,亲人殒命,年少的他藏在兰圃暗窖之中,亲眼目睹家园破碎。之后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进入侯府蛰伏,收敛所有悲恸与恨意,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下人,默默搜集安平王构陷苏家的蛛丝马迹。
少年屏息静听,时而蹙眉,时而心神震动。
“侯府之中,柳知月数次设计陷害。那时我孤身一人,寄人篱下,一举一动都要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不仅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性命也会立刻不保。”谢珩淡淡叙述当年侯府内宅的刁难,“那时,我并不知道萧玦究竟是敌是友。初次暗中接触,彼此试探,互相防备。我不敢全然信任他,他亦无法笃定我的身份。”
萧玦在一旁接过话头:“彼时我镇守边关,回京之后,早已察觉安平王野心勃勃,暗中培植私兵,构陷大臣。只是他身为陛下胞弟,党羽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轻易动手。我在侯府见到谢珩,只看出他眼底藏着执念,身份神秘,只能慢慢试探,暗中互通消息。”
两人一唱一和,慢慢讲起当年一桩桩危机。
西山寻访证人陆谦,遭遇死士伏击,名册被撕成两半;金銮大殿之上,安平王抢先发难,颠倒黑白,当众污蔑伪造证据;刺客当庭翻供指证奸佞;安平王狗急跳墙,子夜私兵突袭天牢,火光漫天,刀兵相向。
讲到天牢血战那一夜,苏念安不由得攥紧了手中茶盏。
“安平王孤注一掷,只想杀掉谢珩,斩断所有证据。”萧玦轻声道,“我预判他会铤而走险,提前部署亲兵,驻扎在天牢附近。可就算做好准备,当夜厮杀依旧凶险万分。乱兵四起,火光浓烟,一步之差,便是生死相隔。”
“那一夜,我以为自己的路走到尽头了。”谢珩轻轻笑了笑,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心底还有一桩执念,盼着苏家能洗清污名。所幸,萧玦及时赶来。”
青禾端来一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闻言也开口补充几句当年的经历。
“当年我跟随先生,数次身陷险境。天牢一战,我身上挨了两刀,只想着拼死护住先生。那时不曾想,多年之后,我们能在江南这般安稳度日。”青禾眉眼含笑。
苏念安听得心神激荡。史书文字冰冷,可亲耳听见亲历者讲述,才明白每一句“平定叛乱、沉冤昭雪”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隐忍、算计,无数次生死抉择。
“晚辈一直有个疑问。”苏念安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冤案昭雪,奸佞伏法之后,先生本该得到高官厚禄,为何执意辞官,远走江南?萧先生也放弃边关兵权,一同归隐?”
谢珩目光望向院外浩渺湖水,缓缓答道:“我活着的大半时光,都只为复仇洗冤而活。仇恨是支撑我走过黑暗的力量,可当大仇得报,冤屈昭雪,仇恨便再也没有留存的意义。朝堂权位,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吸引力。半生困在阴谋与杀戮之中,我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放下所有重担,好好看看人间山水。”
萧玦点头附和:“兵权在手,固然可以护国安邦,却也永远身处猜忌漩涡。风波平定之后,天下安定,边关无战事。我早已厌倦朝堂权衡、权谋倾轧。与其留在京城,继续卷入无休止的朝堂纷争,不如卸下一切,伴他归隐。”
少年恍然大悟,心中感慨万千。世人大多追逐功名富贵,可他们历尽千难万险换来盛世安稳,却毫不犹豫放下所有荣光,归于平淡烟火。
“二位先生,真的令人敬佩。”苏念安深深一揖,“世人大多共患难容易,共安宁很难。你们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最终选择放下一切,相守山水之间。”
“患难之中,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彼此依靠。安宁岁月,才是我们主动选择的归宿。”谢珩温和回道。
几人坐在兰圃边闲谈许久,从当年朝堂旧事,聊到如今江南日常。苏念安又问起兰草的养护,谢珩耐心指点,告诉他素心兰喜阴凉,忌暴晒,泥土需要疏松透气。
转眼夕阳西垂,落日把湖面染成暖金色。
青禾走进厨房准备晚饭,不多时,端出几样清淡小菜,一壶米酒。湖鲜、春笋、桂花糕,都是江南本地的吃食。
晚饭过后,暮色笼罩湖面,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月光洒落在兰叶之上,清辉淡淡。苏念安看着眼前这幅月下闲居图景,心中暗暗感慨。曾经搅动京华风云的两个人,如今就这般安静坐在月下,闲话风月,再无半分当年杀伐之气。
“明日一早,我便要动身返回京城。”苏念安起身行礼,“今日有幸聆听先生讲述旧事,收获良多。晚辈回去之后,会将今日听闻,好好记录下来,讲给苏家后辈,让后人知晓忠良往事,铭记这份风骨。”
谢珩颔首:“往事不必刻意渲染传奇。只需要告诉后辈,守本心,存善念。如兰一般,幽谷生长,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必执着仇恨,亦不要贪恋权欲。”
萧玦补充一句:“盛世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太平之下,是无数人默默坚守与牺牲。珍惜眼前平和岁月。”
少年郑重记下这番话,深深躬身拜别。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念安收拾好行囊,辞别三人,踏上归京的路途。
站在湖畔,少年回头望向小院。晨光落在青瓦之上,院内兰草静静伫立。他将这幅画面牢牢记在心底。
送走少年,小院重归往日的安静。
谢珩与萧玦并肩立于湖边,目送少年的身影沿着湖岸小路,渐渐远去。
“几十年过去,还有后辈愿意来听这些旧事。”谢珩轻声开口。
“再过数十年,或许就没有人记得这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了。”萧玦淡淡说道,“史书薄薄几行,岁月会慢慢冲淡一切。也好,世间百姓,最好永远不必再经历那样的朝堂动乱,血光纷争。”
谢珩侧头看向萧玦,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是啊。太平人间,便是最好。”
往后的日子,小院依旧安静如常。
春日打理兰圃,夏日泛舟湖上采莲,秋日采摘桂花酿酒,冬日围炉煮茶。偶尔有远路来客拜访,大多是旧部后人或者远房亲友,大多只是小坐闲谈,不会久留。
岁月缓缓流淌,没有波澜,没有阴谋,没有刀兵。
转眼又是十年。
谢珩与萧玦年事已高,行动渐渐迟缓,很少再泛舟远行。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廊下晒着暖阳,静静看着院中的兰草。
青禾依旧照料小院,只是也添了白发。
某个暮春午后,阳光温暖。兰花开得满院芬芳。
谢珩靠在软榻上,萧玦坐在身侧,轻轻握着他的手。
“还记得初来江南那一年,我们只移栽了几株兰苗。如今,已经满院皆兰。”谢珩声音轻柔。
“嗯,年年开花。”萧玦低声回应。
“母亲若是看见,想必会欢喜。”
“她会的。”
风掠过庭院,兰香缓缓漫溢,湖水静静流淌。
京华旧梦,朝堂烽烟,血海沉冤,金銮辩白,天牢烽火……所有惊心动魄的往事,都已经化作遥远的故事。
那些苦难,那些牺牲,那些坚守,换来了长久太平。
而他们,历尽半生风雨,终在这片江南湖山之间,守着一院兰香,相伴至生命尽头。
世间再无谢珩,再无镇北王萧玦。
只留一院素心兰,岁岁花开,暗香长存。1
这也太好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