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离年关还有半个月,京城却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
这热闹的源头,得从东市那间最大的茶楼“聚仙楼”说起。
聚仙楼的三楼雅间,素来是京城世家子弟聚会的去处。镶金嵌银的屏风后头,炭火烧得正旺,暖得只穿一件锦袍便够。安国公府的嫡次子陈彦之歪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那位,婚期定了,正月十八。”他对面坐着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周瑾,手里端着茶,语气里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正月十八?呵,挑了个好日子啊。”陈彦之将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离清明也不远了。”
满座哄笑。
周瑾压低了声音,凑近道:“我父亲在工部,前几天听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说陛下让内务府拨了一笔银子给镇国公府,名义上是‘赐婚妆奁’,实际上那点银子连副像样的头面都打不起。镇国公府这回是自己掏腰包嫁女儿,听说夫人把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出来了。”
“柳承安这回是哑巴吃黄连。”另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接了话,是户部郎中家的长子李延,“北境兵权被夺了七成,户部又连着三年卡他军饷,如今连女儿都得送出去当棋子。我父亲说,柳家这是要败了。”
陈彦之笑了笑,将玉佩收回腰间,端起茶抿了一口:“败不败的,我倒是更关心另一桩事。你们说,柳家那位病美人,能撑多久?”
这话一出,雅间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暧昧的低笑。
“我赌一个月。”周瑾伸出手指比了比,“宇文丞相那两任未婚妻,一个比一个命短。第一任撑了三个月,第二任才两个月。柳家这位身子骨比前两位还差,一月都是往多了说的。”
“我赌半个月。”李延嘿嘿笑着,“你们是没见过那位柳小姐。上回宫宴,她走几步路都得人扶着,脸白得像纸。从国公府到相府那一路马车颠簸,没准进门就得抬出来。”
“那我赌新婚夜。”陈彦之慢悠悠开口,满座人都转头看他。他耸了耸肩,“你们想啊,宇文丞相是什么人?冷面阎王。大婚之夜往洞房里一坐,那位病美人吓也吓死了。说不定连盖头都没掀,人就没了。”
哄笑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被隔壁雅间的人听了去。
隔壁坐着的正是宇文凛的幕僚之一,姓陆,名慎,三十出头,是宇文凛从寒门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在相府里参赞机要。他今日来聚仙楼本是替宇文凛办一桩私事,没想到撞上这出。他面无表情地喝完杯中的茶,起身下楼。
一刻钟后,相府书房。
陆慎将聚仙楼里听到的话一一复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讳。宇文凛坐在案后批折子,从头到尾笔没停过,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等陆慎说完,他才搁下笔,拿过一旁的茶盏呷了一口。
“陈彦之、周瑾、李延。”他念了三个名字,声音淡淡的,“这三家的底,查一查。最近和东宫走得太近的,找个由头外放。”
陆慎应了,犹豫一下又道:“相爷,外头这些流言……”
“让他们说。”宇文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嘴长在别人身上,本相管不着。”
陆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门合上后,宇文凛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飘着小雪,院中几株老松被雪压弯了枝,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很。
他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宇文福。”
老管家从外间进来:“相爷。”
“镇国公府那边,送去的药材收了吗?”
“收了。柳小姐身边的侍女亲自接的,说小姐服了相爷送的参荣丸,咳嗽好了些。还让奴婢转告相爷,多谢相爷挂念。”
宇文凛嗯了一声,转身回到案后。他翻开一本折子继续批阅,似乎方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可批了两行字后,他忽然顿住笔。
“陆慎方才说,聚仙楼上赌她撑不过一个月?”
宇文福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斟酌道:“外头那些混账话,相爷不必放在心上。”
宇文凛没有接话。他搁下笔,将批到一半的折子合上,起身往内室走。经过一面铜镜时,镜中映出他的面容——眉目冷峻,神色漠然,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可他脑中却浮现出那夜宫宴上的画面。
那张苍白的小脸,那副裹在厚重披风里纤弱得像一折就断的身骨。还有——那双搁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抖过的手。
他站在内室门口,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淡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撑不过一个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宇文福站在外间,听见相爷这声低笑,后背莫名一凉。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流言自然也传进了府里。陈氏气得病了两日,柳承安倒是神色如常,只是书房里的灯亮得更晚了。柳明峥又去演武场打了一下午木桩,这次直接把那根练了五年的老桩子打断了。
阖府上下,最平静的当属听雪阁。
青黛从外头采买回来,憋了一肚子火气,进门便忍不住道:“小姐,您猜外头那些人怎么说?他们说您活不过一个月!还说相爷大婚之夜就能把您——把您——”
“吓死。”柳微婉替她接上,放下手里的书卷,神色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说法?”
青黛咬着唇,不肯说。
“让我猜猜。”柳微婉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有人说陛下赐婚是‘以毒攻毒’,克妻的碰上短命的,天作之合;有人说镇国公府卖女求荣,拿嫡女去填宇文凛那个无底洞;还有人说柳家这是要完了,趁早撇清关系的好。对是不对?”
青黛瞪大眼睛:“小姐,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微婉弯了弯唇,不置可否。这些流言,她昨晚就收到江叔的密报了。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聚仙楼上陈彦之、周瑾那几个人开了盘口,赌她活多久。赔率最高的是“新婚夜即亡”,一赔三。
“青黛,你说我要是撑过了三个月,外头那些押了注的人会怎样?”
青黛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会输光!”
“嗯。”柳微婉翻过一页书,语气懒懒的,“那就撑过三个月好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青黛连忙收了话头,做出寻常侍女的模样退到一旁。门帘掀开,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端着一盅汤进来,笑盈盈道:“小姐,夫人让厨房炖的燕窝,趁热喝吧。”
柳微婉接过汤盅,面上又是一派温驯乖巧:“替我谢过母亲。”
大丫鬟走后,柳微婉揭开汤盅盖子,在燕窝的蒸汽中轻轻嗅了一下。她的动作极轻极自然,落在旁人眼里只是寻常的闻香,可青黛知道,那是小姐在验毒。
这是十年里养成的习惯。国公府的厨房没问题,但国公府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从来都要过柳微婉自己的鼻子。
汤没问题。柳微婉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撑过三个月。青黛以为她在说笑,其实那是她定下的第一道线。
三个月,足够她摸清宇文凛的底。
三个月,足够她布好暗棋。
三个月,足够让皇帝以为柳家真的在“两败俱伤”。
她放下汤盅,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大靖会典》上,翻到的那一页写着“宗妇”条目。相国夫人,正一品诰命,按律可参与宗庙祭祀、掌相府内务、节制府中仆从。而这些权力,足以让一个“体弱多病”的相国夫人,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做完许多事。
“正月十八。”柳微婉将书合上,轻声念了一句。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刃贴身藏着,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整个人都清醒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1
肚子咕咕叫,好饿好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