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十二排满了,和那只按在铁盒子上的手
周二早上,桑延到工作室的时候,便签墙第十二排已经贴好了十二张。
淡灰色的,段嘉许的笔迹。
“段吉许,他今天站在我旁边看便签墙。”
“桑延,他靠得很近。”
右下角画了一只猫。
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
旁边是桑延昨晚走之前贴的。
淡粉色的。
“段吉许,第十二排第十一张。”
“桑延,他今天听了三遍。”
右下角画了一只猫。
炸毛的,圆眼睛,尾巴翘着。
两只猫靠在一起。
桑延看了一眼,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空便签。
淡黄色的。
“段吉许,第十二排还差两张。”
“桑延,他说今天填满。”
贴在淡灰色旁边。
第十二排十三张。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
书包里放着那个铁盒子。
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盒子还在。
九点,两个新人到了。
林满满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坐下来先看了一眼便签墙。
“第十二排十三张了。”
“嗯。”
“今天要满了。”
“嗯。”
“满了之后呢。”
“第十三排。”
林满满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个便签墙,到底要写多少排。”
桑延低头看屏幕。
“一直写。”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没有墙。”
林满满没再问,打开电脑。
十点,段嘉许来了。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大衣。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桑延桌上。
“早饭。”
桑延打开看了一眼。
排骨包,豆浆。
还有一盒草莓。
“又买草莓。”
“嗯。”
“你每天都买。”
“你每天都吃。”
桑延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段嘉许走到便签墙前面。
第十二排十三张。
他看了几秒,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空便签。
淡灰色的。
“段吉许,他今天带了草莓。”
“桑延,他吃了五颗。”
贴在淡黄色旁边。
第十二排十四张。
桑延坐在工位上,看着他贴完。
“你数我吃了几颗。”
“嗯。”
“你每天都在数。”
“嗯。”
“你数不腻。”
段嘉许走回自己的工位。
“不腻。”
桑延低头继续吃草莓。
林满满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低头继续干活。
中午,桑延带两个新人去吃饭。
段嘉许还是没去。
面馆里,林满满坐在桑延对面。
“桑延哥。”
“嗯。”
“段哥今天又没来。”
“他忙。”
“他每天忙。”
“嗯。”
“但他每天给你买早饭。”
桑延咬断一根面条。
“他顺路。”
林满满看着他。
“他工作室在七楼,早饭在一楼买,他每天绕路。”
桑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得挺细。”
“我学设计的。”
桑延低头继续吃面。
“吃你的。”
林满满笑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面,三人往写字楼走。
桑延走在前面,两个新人跟在后面。
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桑延的手机震了一下。
段嘉许发来的。
“你带他们吃饭。”
“嗯。”
“你吃了什么。”
“牛肉面。”
“你上次吃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今天没加。”
“为什么。”
桑延站在电梯口,低头看着那行字。
“忘了。”
“下次记得。”
“嗯。”
电梯来了,三人走进去。
桑延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桑延带着两个新人做酒店项目的视觉调研。
四点半,段嘉许从会议室出来。
他走到桑延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色彩方向对了。”
桑延抬头看他。
“你上午说的那个方向。”
“嗯。”
“你看了。”
“嗯。”
段嘉许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桑延继续做。
林满满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一个字没写。
五点半,小姚和阿泽走了。
两个新人也收拾东西走了。
林满满走之前看了一眼便签墙。
“明天见。”
“嗯。”
玻璃门合上。
工作室只剩两个人。
桑延合上电脑。
段嘉许还在写方案。
桑延走到便签墙前面。
第十二排十四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空便签。
淡青色的。
拿起笔。
写了两行字。
“段吉许,第十二排第十四张。”
“桑延,他今天听了三遍。”
贴在淡灰色旁边。
第十二排十五张。
段嘉许坐在工位上,看着他贴完。
“你写了。”
“嗯。”
“第十二排还差一张。”
“嗯。”
段吉许站起来,走到便签墙前面。
站在桑延旁边。
“最后一张谁写。”
桑延偏头看着他。
“你写。”
“为什么。”
“你昨天写了十四张。”
“你写了七张。”
“最后一张给你。”
段吉许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空便签。
淡蓝色的。
拿起笔。
想了几秒。
低头写了两行字。
“段吉许,第十二排最后一张。”
“桑延,他今天拿走了铁盒子。”
右下角画了一只猫。
炸毛的,圆眼睛,尾巴翘着。
旁边画了另一只。
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
两只猫靠在一起。
贴在第十二排最后一个位置。
第十二排十六张。
满了。
桑延站在墙前面,看着第十二排。
从第一张到第十六张。
淡蓝、淡粉、淡黄、淡灰、淡青、淡紫、鹅黄、浅蓝、淡粉、淡青、淡紫、浅蓝、鹅黄、淡灰、淡蓝、淡紫。
每一张上面都有字,都有画。
两只猫,从第一张到第十六张,并排靠着。
桑延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空便签。
淡青色的。
拿起笔。
写了两行字。
“段吉许,第十二排满了。”
“桑延,第十三排明天。”
贴在第十二排旁边,第十三排第一个位置。
段吉许站在他身后。
“你提前写了。”
“嗯。”
“第十三排明天才开始。”
“嗯,提前占位。”
段吉许走到笔筒旁边,也抽了一张。
淡蓝色的。
写了两行字。
“段吉许,他占了第十三排第一张。”
“桑延,我占第二张。”
贴在淡青色旁边。
第十三排两张。
桑延偏头看着他。
“你学我。”
“嗯。”
“你把我写的又写了一遍。”
“嗯,换个位置。”
桑延把笔放回笔筒。
“段吉许。”
“嗯。”
“第十二排满了。”
“你说了。”
“嗯,再说一遍。”
段吉许走到他面前。
两人站在便签墙前面,距离只剩一个拳头。
“桑延。”
“嗯。”
“第十二排用了四天。”
“嗯。”
“你写了八张,我写了八张。”
“嗯。”
“一人一半。”
桑延看着他。
“你算过。”
“嗯。”
“你每天都在算。”
“嗯。”
段吉许抬手,把桑延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
“你早上几点到的。”
“七点。”
“比平时早半小时。”
“嗯。”
“为什么。”
桑延偏开目光,看着便签墙。
“想早点看到你写什么。”
“你昨天也这么说。”
“嗯。”
“你每天都说。”
“嗯。”
段吉许收回手。
“走吧,吃晚饭。”
“你请。”
“嗯,我请。”
两人下楼。
外面风很冷,梧桐枝丫光秃秃的。
桑延走在段嘉许右边。
段嘉许替他挡着风口。
走到面馆门口,桑延忽然开口。
“段吉许。”
“嗯。”
“你那个铁盒子。”
“嗯。”
“我今天带过来了。”
“嗯。”
“放宿舍了。”
“嗯。”
“你那个铁盒子里。”
“嗯。”
“你高中照片。”
“嗯。”
“你妈那张合照。”
“嗯。”
“我翻到背面了。”
段吉许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
“你翻了。”
“嗯。”
“你上次也翻了。”
“嗯,这次翻了全部。”
段吉许推开门,侧身让桑延先进。
“翻到几张。”
“四张。”
“哪四张。”
“你高一在操场上跑步的,背面写着开学第一周。”
“高二在书桌前写字的,背面写着期中考前。”
“高二和妈在银杏树下那张,背面写着住院前一周。”
“高三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的,背面写着一个人。”
段吉许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都看了。”
“嗯。”
“你记得。”
“嗯。”
桑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段吉许。”
“嗯。”
“你高三毕业那张。”
“嗯。”
“背面写着一个人。”
“嗯。”
“你毕业那天,一个人。”
“嗯。”
桑延把目光转回段吉许脸上。
“你明年毕业。”
“嗯。”
“你毕业那天,两个人。”
段吉许看着他。
“你陪我。”
“嗯。”
段吉许低头吃面。
桑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窗外的风把梧桐枝丫吹得贴在玻璃上。
桑延低头吃了一口面。
“段吉许。”
“嗯。”
“你那个铁盒子。”
“嗯。”
“我明天带过来。”
“嗯。”
“放工作室。”
“嗯。”
“以后放满。”
段吉许看着他。
“放什么。”
“放以后的照片。”
“好。”
桑延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往写字楼走。
桑延走在前面,段嘉许跟在后面。
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桑延停下来。
转过身。
段嘉许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桑延看着他。
“段吉许。”
“嗯。”
“你那个便签墙。”
“嗯。”
“第十三排贴满之后。”
“嗯。”
“你打算贴哪。”
段吉许看着他。
“第十四排。”
“第十四排贴满呢。”
“第十五排。”
“第十五排贴满呢。”
段吉许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桑延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
“桑延。”
“嗯。”
“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
段吉许抬手,把桑延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贴满了就换一面墙。”
“哪面墙。”
“你宿舍那面。”
“你上次说过了。”
“嗯,再说一遍。”
桑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段吉许。”
“嗯。”
“你那个第十三排。”
“嗯。”
“明天第一张。”
“嗯。”
“我来写。”
段吉许看着他。
“好。”
桑延转身推开门。
“走吧,下午还有活。”
两人上楼,回到工作室。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桑延把酒店项目的方案做完,段吉许处理完后续,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规划。
五点半,小姚和阿泽走了。
两个新人也走了。
桑延合上电脑。
段吉许还在写规划。
桑延走到便签墙前面。
第十二排十六张,第十三排两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空便签。
淡黄色的。
拿起笔。
写了两行字。
“段吉许,他今天画了两只猫。”
“桑延,他说因为我坐在他旁边。”
贴在第十三排第三张的位置。
段吉许坐在工位上,看着他贴完。
“你写了。”
“嗯。”
“你写了第十三排第三张。”
“嗯。”
“你明天写什么。”
桑延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
打开电脑。
又合上。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今天站在我旁边。”
“你写过了。”
“嗯,再写一遍。”
段吉许看着他。
“你烦不烦。”
“不烦。”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便签墙上。
第十二排十六张,第十三排三张。
满了的和刚开始的。
段吉许站起来,走到便签墙前面。
站在桑延旁边。
“桑延。”
“嗯。”
“第十三排还差十三张。”
“嗯。”
“你明天写几张。”
桑延偏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写几张。”
段吉许看着他。
“随你。”
桑延把目光转回墙上。
“那我写一张。”
“嗯。”
“你写一张。”
“嗯。”
“第十三排还剩十一张。”
“嗯。”
“这周之前填满。”
“好。”
桑延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段吉许站在便签墙前面,看着第十三排。
三张。
他伸手,把最边上那张淡黄色的边角按了按。
手指停在墙上。
窗外天暗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