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
但今年下了。
段嘉许站在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细碎的雪花落在梧桐枯枝上,融化成水珠,顺着枝干往下淌。
他手里握着一杯热美式,没喝,只是用来暖手。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相册页面。
最新的照片是昨晚拍的。
桑延趴在他宿舍的床上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后颈,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被子被他踢到脚边,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段嘉许当时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最后拍了一张。
他很少拍照,相册里大多是文件截图和课件,桑延的照片是后来才多起来的。
第一张是活动中心招新那天偷拍的。
季明远拍的,发给他时还附了一句:“你完了。”
段嘉许当时没回,把照片存了下来。
后来就有了第二张、第三张。
桑延在食堂吃饭、桑延在图书馆趴着睡觉、桑延打篮球时撩起衣摆擦汗、桑延炸毛时瞪他的样子。
都是偷拍的。
桑延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大概会跳起来骂他变态。
段嘉许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端着咖啡往阅览区走。
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脚步停住了。
桑延坐在那里。
趴在桌上,脸朝下,手臂垫在脑袋底下,肩胛骨随呼吸微微起伏。
旁边摊着一本《设计心理学》,翻到第三十七页,显然没看几行就睡着了。
桌上还放着一杯奶茶,插着吸管,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段嘉许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阅览区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响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桑延的头发长了一点,垂下来盖住耳朵,后颈露在外面,白生生的,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段嘉许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里那杯没喝过的热美式放在桑延那杯奶茶旁边。
脱下自己的围巾,轻手轻脚地绕在桑延脖子上。
动作很轻。
轻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上面残留着他的体温。
桑延在睡梦中动了一下,鼻尖蹭了蹭围巾边缘,大概是觉得暖和,本能地往里面缩了缩。
段嘉许的手停在他脸侧。
指尖离他的脸颊只有半寸。
停了三秒。
收回来了。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翻开自己带来的书。
一页一页地看。
偶尔抬头。
看桑延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窗外雪落无声。
阅览室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段嘉许看了他很久。
然后低头,在书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想把他藏起来。”
字很小,笔迹很轻,写完他就合上了书。
这个念头太危险,不适合见光。
桑延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阅览区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室。
他迷糊地抬起头,脖子上一圈柔软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他低头。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不是他的。
他认得这个颜色,段嘉许冬天一直围这条。
桑延猛地转头。
对面空荡荡的。
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杯壁上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
一只猫。
炸毛的猫。
桑延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有段嘉许的味道。
清淡的,干净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他在围巾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神经病。”
但他没有摘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段嘉许发消息。
“你围巾落我这了。”
对方秒回。
“嗯,明天还我。”
桑延盯着那四个字。
然后打字。
“你自己来拿。”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还埋在围巾里,耳朵尖红透了。
窗外雪还在下。
阅览室外的走廊上,段嘉许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
“你自己来拿。”
他笑了一下。
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三楼阅览室的方向。
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里投下一小块温柔的亮色。
段嘉许看了几秒。
然后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化了。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写着:“关于桑延的100件事。”
第一条:
“他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蹭。”
第二条:
“他骂人的时候,耳朵会先红。”
第三条:
“他其实很怕冷。”
段嘉许打字很快。
打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我想把他藏起来,但更想让他自己走过来。”
保存。
锁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但段嘉许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身后,那个会追上来的人。
——
很多年后有人问桑延,你和段嘉许到底谁先动的心。
桑延翻了个白眼说,鬼知道他。
但那天晚上,他抱着那条围巾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还回去的时候,围巾上沾满了他的味道。
段嘉许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对桑延说了一句话。
“脏了,你赔。”
桑延骂他不要脸。
但后来段嘉许衣柜里多了三条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羊绒围巾。
全是桑延买的。
他说是赔的。
但每一条上面,都绣了一个很小的、炸毛的猫。
——楔子完
第一章:开学第一天,撞上冤家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盛夏的余威,烤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桑延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东门的围墙外,仰头看着那堵足有两米五高的灰白色石墙,骂了一句脏话。
他迟到了。
确切地说,他睡过头了。
更确切地说,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今早闹钟响了三次他全摁掉了,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从家到学校的高铁已经开走了两班。
“桑延,你他妈能不能靠谱一次。”
他对着自己的影子骂了一句,然后把行李箱的拉杆一按,单手拎起箱子,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右手扒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只矫健的豹子一样翻了上去。
动作一气呵成,如果忽略他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白T恤的话。
他蹲在墙头上,正准备往下跳,目光扫过墙根——
一个男生正站在墙下,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男生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姿态从容,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五官生得极好,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温和笑意。
但桑延一眼就看出来,那种笑不达眼底。
“同学,”男生开口,声音清润好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翻墙入校,违反校规第三条,记过一次。”
桑延蹲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起眼睛。
“你谁啊?”
“段嘉许,”男生把笔记本翻开,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学生会主席,大二,工商管理。你呢?”
桑延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从墙上跳下来。
他跳得很随意,没看落点。
结果就是,他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撞进段嘉许怀里。
段嘉许伸手扶了他一把。
准确地说,是段嘉许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臂,指节分明的手指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力道很稳,稳到桑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小心。”段嘉许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桑延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拍拍T恤上并不存在的灰。
“桑延,”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大一,设计学院,视觉传达。”
段嘉许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桑延注意到他的字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写字的姿势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教养。
“桑延,”段嘉许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在舌尖绕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挺好听的。”
“用你说。”
段嘉许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
“跟我去趟学工办,把违纪单填了。”
“我不去。”
“那你的行李箱,”段嘉许偏头看了一眼被他扔在地上的箱子,“我帮你保管?”
桑延咬牙。
他盯着段嘉许那张笑脸,恨不得在上面揍一拳。
但最终他还是跟上了段嘉许的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他的心情一样烦躁。
段嘉许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
桑延在后面跟着,盯着他的后脑勺,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大大的叉。
装模作样,假惺惺,笑面虎。
他在心里骂了三遍,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段嘉许手腕上那块表上。
看起来不便宜。
也是,学生会主席,能是什么穷人家的孩子。
学工办在行政楼三楼,段嘉许推开门,里面没人。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前翻找什么。
桑延站着没动。
段嘉许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违纪单放在茶几上,又递给他一支笔。
“填。”
“你命令谁呢?”
“没有命令你,”段嘉许在他对面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你总得填,不然教务处会找你辅导员,你辅导员会找你,到时候就不只是填张单子这么简单了。”
桑延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把拿过笔,在单子上刷刷刷写上自己的信息。
字迹潦草,和段嘉许刚才那手漂亮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段嘉许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桑延,十八岁,家庭住址……你这个字,练过吗?”
“关你屁事。”
段嘉许把单子收好,站起身来。
桑延也跟着站起来,准备走人。
“等一下。”
段嘉许叫住他。
桑延回头,不耐烦地看他。
段嘉许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
桑延下意识接住。
“外面热,喝点水,”段嘉许说,语气随意得很,“还有,你的行李箱,轮子好像有点问题。”
桑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
左前轮确实有点歪,他刚才拖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但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段嘉许指了指自己耳朵,“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均匀。”
桑延愣了一瞬。
段嘉许已经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的拉杆,单手把箱子放平,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在轮子轴承处拨弄了两下。
动作利落,熟练。
桑延站在旁边看着他。
段嘉许的衬衫领口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肤色很白,白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了,”段嘉许站起来,把箱子重新竖好,拉杆递回桑延手里,“暂时能用,但建议你换个轮子。”
桑延接过拉杆,手指不小心擦过段嘉许的指尖。
干燥的,微凉的。
他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嘴上却说:“多管闲事。”
段嘉许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一些,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桑延同学,”他说,“你说话一直这么带刺吗?”
“看对谁。”
“那我挺荣幸的。”
桑延被他噎了一下。
他拽着行李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听到段嘉许在后面说:“明天学生会招新,记得来。”
“不去。”
“辅导员会再找你的。”
桑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狠狠瞪了段嘉许一眼。
段嘉许站在办公桌前,逆着窗外的光,脸上带着那种让桑延牙痒的从容笑意。
“桑延,”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轻不重,“明天见。”
桑延摔门而出。
走廊里回荡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和他的心跳一样乱。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刚才段嘉许扶他的地方。
那股温度好像还在。
桑延用力搓了一下手臂,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大步朝宿舍楼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走,段嘉许就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穿过楼下的梧桐树荫,行李箱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段嘉许拿起茶几上那张违纪单,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单子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今天遇到一只小猫,脾气很坏。”
桑延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舟正躺在床上打游戏。
“哟,来了,”周舟头也不抬,“你床在左边靠窗,自己铺。”
桑延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摔进椅子里。
“怎么了,谁惹你了?”周舟终于放下手机,探出头来看他。
桑延不说话。
周舟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翻身下床,凑到桑延面前。
“说说说说,谁?我认识吗?”
桑延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学生会主席。”
“段嘉许?!”周舟倒吸一口凉气,“你第一天来就惹上他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爸是段氏集团的,他妈是钢琴家,他——”
“关我屁事。”
周舟看着他阴沉的脸色,识趣地闭嘴。
但安静了没三秒,他又开口了。
“不过说真的,段嘉许那个人吧,虽然看着挺温柔的,但听说不好惹。去年有个大四的学长惹了他,后来直接转学了。”
桑延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想段嘉许蹲在地上给他修行李箱的样子。
白衬衫,长睫毛,指尖的温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周舟。”
“嗯?”
“明天学生会招新,你去吗?”
周舟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去?”
桑延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
“我去看看,”他说,语气随意得很,“反正没事干。”
周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桑延走进卫生间的背影,总觉得这位新室友,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传说中的桑延,桀骜不驯,谁的话都不听。
可刚才他说要去学生会招新的时候,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周舟摇摇头,躺回床上继续打游戏。
算了,不想了。
明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卫生间里,桑延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个地方,被段嘉许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他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
“桑延,你清醒一点。”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洗手台上。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但眼底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明天,他就要再见到那个人了。
那个笑起来好看但一看就不好惹的学生会主席。
那个蹲下来给他修行李箱的段嘉许。
桑延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周舟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天招新,别迟到。段嘉许。”
桑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自己也摔进被子里。
黑暗中,他咬着嘴唇,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
“谁要你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吵。
而此刻,行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段嘉许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新生名单。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桑延”那一栏。
旁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张扬,嘴角微微抿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段嘉许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季明远发了条消息。
“明天招新,帮我留个位置。”
季明远秒回:“给谁?”
段嘉许看着照片上那张脸。
“一只小猫。”
他把手机放下,关掉台灯,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清晰而规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今天扶住桑延的那只手。
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桑延。”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走下楼梯,消失在夜色里。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再见到那只炸毛的小猫。
这一次,他不会让他跑掉。1
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好上头(•̀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