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这俩月被台风连成串的祸害,店里彻底清闲下来。
吴邪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的,脑子里盘算着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地里他不用管,小哥早早挖好排水渠了,胖子现在把守厨房,一点油烟味都不让他碰。
盘算了一圈,好像自己只能无所事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那俩神秘的小孩副官。尽管只相处了一天。对于俩人招呼都没有一声就走的行为,吴邪同志表示自己有一点小脾气。
好久没摸烟盒了,手有点痒,但是小哥一定会神出鬼没的来逮他。然后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啧。
算了,为了家庭环境和谐,他还是老实点吧。
他伸脚往地上蹬一下,摇椅的幅度大了些。
“嘎吱嘎吱”的,混合着屋顶上雨水的声音,吴邪被勾起了睡意。
“少爷,你睡这干什么?吸收天地灵气打算羽化登仙啊?”
胖子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拉出来。吴邪揉揉眼,丢给胖子一个“你在扯什么蛋”的眼神。
俩人走到饭堂,正好看见小哥挂电话。吴邪表示好奇:“还有人给小哥打电话?”话音刚落,就被胖子毫不留情一个肘击“你这话说的,好歹小哥是生活在21世纪,怎么到你嘴里小哥与世隔绝了呢。”
小哥把碗筷摆好:“张日山的电话,请我们去救人。”
张日山?
救人?
还是找他们帮忙?
吴邪觉得帮忙和救人这俩词怎么看也不像能跟那“老祖宗”扯上关系。
“救谁?”
“一个张家老人亏欠过的故人,我答应了。”
吴邪再次想起那个脸上有伤的小孩。
张海客说过,那时的族老已经几乎疯魔了,有些人就趁机打着保护族内安稳的旗号对无辜者肆意陷害,残害。张启山就是在那个时候带走了一部分外家子弟。也包括了带着本家血脉的张小鱼
爷爷说张小鱼在九门第一次行动之前就被秘密送往国外,起初两边还能有通信往来。但是后来九门几次大动荡,加上国内那时候也不太平,通信断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下落了。
等到张大佛爷离世,张日山避入新月饭店。张小鱼这个名字彻底流落在时光里。
如果张小鱼还活着,会不会张日山说的救人,就是救他?
吴邪心里有了盘算。
他想去看看。
如果真的是张小鱼,那还真的能算是故人。
好歹朝夕相处快二十年,吴邪动动手指,另外两个人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胖子叼着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油星子溅上袖口:“天真,咱们这刚过上几天不用下地刨土、不用跟粽子打招呼的好日子,就凭他张日山一个电话,你就被他嘴带着把咱们又拐进山里头?他张家老辈子欠的债,叫咱们跋山涉水去擦屁股?”
虽然胖子嘴上说不去,第二天大早上就起来收拾行李,非常实诚的地往背包里塞压缩饼干,塞到第三袋的时候被吴邪按住手:“少拿点,吃不完就浪费了,最后还得我给你打扫掉。”
“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胖子拍开他的手,又往包里塞了两罐铁皮黄桃罐头,“万一那地方连个野果子都没有,他张日山能喝风饮露,咱们可是肉体凡胎。”
雨就小了些,山雾把盘山公路裹得严严实实,闷油瓶开着那辆二手越野,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吴邪坐在副驾翻着张日山发来的资料,纸页上沾着淡淡的檀香味,是新月饭店特有的熏香。资料里只提了当年八爷齐铁嘴临走前在闽西留下一处密室,借密室环境配合特殊手段封着一位故人。直到上个月闽西连下暴雨,山体滑坡把原本用来遮掩的建筑冲了,地下露出了半扇石门,当地人联系文物局,张日山收到消息赶过去才发现那密室,还有里头的东西。
“你说八爷这手也太绝了。”吴邪指尖划过纸上的手绘地图,“他,居然能想出把人封起来,像琥珀封住虫子一样保住生机。我以为这种只存在X流小说里。”
胖子在后座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接话:“什么琥珀,我看八成是某种特殊的石髓,跟当年咱们在长白山见的那种青铜茧差不多,换了个好听的名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张小鱼也够传奇的,当年被送出去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吧?兜兜转转最后居然被八爷封在这儿。”
车开到山脚下就再也走不动了,被暴雨冲断的土路横在眼前,几棵碗口粗的树倒在路中间。三人下车徒步往山里走,小哥走在最前面开路,黑金小刀一路挥舞,斩断拦路的树枝荆棘。走了约莫三个钟头,山谷深处终于露出半扇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石门,张日山穿着件黑色风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石门口,裤脚沾了不少泥点,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你这老小子终于舍得露面了。”胖子老远就喊,“我们仨冒着台风进山,你好歹提前准备点热茶水等着啊,就这么干站着。”
张日山没接他的玩笑,目光落在小哥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进来吧,再晚几天,里面的东西就要撑不住了。”
密室里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手电光扫过石室中央的时候,吴邪瞬间屏住了呼吸——半人多高的透明晶体立在石台上,真的像一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琥珀,暖金色的光从晶体内部透出来,里面封着一个穿着旧长衫的年轻人,眉眼清瘦,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姿态安详得像是只是睡着了。脸上那眼熟的伤疤明明白白的告诉在场的人…
“这就是张小鱼。”张日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严肃与认真,“当年他从国外回来,那是87年。他带着当时要交给国家上级的一份重要保密文件。结果汪家人以为那是什么关乎九门的宝贝,一路把人从杭州追到闽西,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八爷把他藏到了这里。那时候他伤势太重,我们只能用第一批人从西王母那里带回来做研究的陨玉碎片,混合八爷弄出来的特殊松脂,封住他的生机。八爷离世前,把解开松脂的法子托霍家给了我。并留下遗言,说等以后张家能真正护得住自己人的时候,再把人放出来。”
胖子凑过去围着那琥珀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晶体表面,手指和琥珀接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是我说,八爷这法子也太玄乎了,这玩意儿看着硬得跟花岗岩似的,咱们怎么打开?要是处理不当再把里面这位宝贝疙瘩给震碎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张日山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用塑封保存的泛黄信。
八爷留下的法子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用张家麒麟血,混着下一代守门人的血制成药剂,涂在琥珀上。琥珀会自动解体,且不伤到内部保存的人。
当年九门没有遵守和张起灵的约定。十年前小哥顶了他再守终极。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居然还有在九门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下意识的,吴邪伸手碰了一下琥珀。
安静的空间里响起细微的“咔嚓”声
胖子举着手电往后退了半步,:天真你别乱碰啊!别给人整醒过来,到时候第一句话是跟咱们要张大佛爷,那可就有乐子了!”
山风从石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气。
被冻结的时间悄悄地开始流转起来。
张日山一个电话,叫动的不只有吴邪三人组。新月饭店的伙计们等在山下,等张日山的信号。
他们带着专业的设备,小心翼翼的把琥珀搬下山,固定在车里。
石门一关,这里的一切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知道。
伪装成文物运输车辆的改装车稳稳当当的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晃成斑斓的色块。像车里人各异的思绪。
车上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可以听见心跳。张日山半扭过身体,用眼神一寸一寸的描摹张小鱼的容貌。
距离上一次见面,快七十年了。
等他醒了,会说什么?
会不会恨他们把他送走?
记忆里的五官和琥珀里的人一点点重叠,张日山恍然发现,张小鱼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
从离开长沙,船只驶离海岸线的那一刻起,时光在他身上就永远定格了。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九门换了几代,长沙旧宅换新梁,只有他被留在原地,留在离开家的那个秋天。
送两个孩子上船的时候,张日山动过等一切安顿好,就偷偷把人接回来的念头,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故,这个接孩子回家的念头被丢在记忆的角落,就像张小鱼这个名字。
直到今天。
好在,他还能实现这个念头。
小鱼,哥接你回家了。
吴邪突然出声,打破了车里的平静:“张小鱼在这里,那张小烬呢?他当年不是被一起打包送走的吗?”
“小烬87年就没了,他的身体留在德国,一直到2010年。我把他接回来,葬在十一仓。”
十一仓对很多人来说是噩梦,但是对于长沙九门老人来说,姑且也算是埋藏旧时记忆的地方。
尤其对于张家人。
张日山把佛爷的嫡系随葬,这里面包括张小烬。
“所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吴邪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了。
1987年春天,张小鱼照常结束执政官小儿子的武术课。走之前被塞了一份盖着“绝密”的文件。
那是一封日文写就的合作稿。
东瀛人在维新变法之后抱上鬼佬的大腿,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他们给鬼佬送了一份秘密。
某个部队的人体实验的记录稿。
拿到资料的那个鬼佬不认识日文,张小烬那时候在德国算是有一定地位的翻译大佬,于是就有了执政官把文件交给张小鱼,请张小烬翻译的事情。
执政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东瀛人给出来的东西,和四十年前东瀛人在华夏一定脱不开关系。
所以明明有其他选择,他还是给了张小鱼。
张小烬翻译出来后,张小鱼也没有选择隐瞒,将内容告诉了执政官。
执政官当机立断,让手下买船票要送他们回国
“这是关系到你们家乡的东西,你们得带着它,告诉家里说的上话的人。”
这原本是一项很秘密的行动。
“但是执政官家里被窃听了。”张日山说。
出发的前一晚,执政官属邸成了一片火海。
真正登上船的,只有张小鱼。
可他不知道能把带回来的东西给谁。
船只在上海停靠,对于张小鱼来说,最近的选择就是杭州,他本来想去找五爷。
但是看见牵着吴邪的吴老狗,张小鱼觉得,不能再牵连无辜。
看到吴老狗给吴邪买糖葫芦,他在杭州做了短暂的,不到一个时辰的停留。
用一根和记忆里不一样的糖葫芦,和故人做了告别。
“就因为那不到一个时辰的停留,他就被汪家给盯上了?”胖子问。
张日山点头:“后面的事,就是八爷在信里说的了。小鱼带回来的资料,解家找了门路,交给上级有关部门,也算是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吱!”
车辆停在一处庄园门口。
两边对了暗号,车辆再次启动,驶入一个地下车库。
“张日山,你不要告诉我你把这整座楼变成了私人疗养院?!”吴邪看着车窗外闪过的布置,刚刚的一点沉重全数转化成了惊讶。
“别紧张,这是闽西,不是塔木陀。说起来还是要感谢时代发展,一点点钞能力而已。”张日山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引来吴邪的怒目而视:万恶的有钱人!
坎肩带着伙计搬动琥珀,张日山带着他们三人先一步上楼,在实验室,居然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
“咱们张大副官的能耐还真大,黑爷都请得动啊!”胖子撇嘴。
黑瞎子依旧带着那跟焊在脸上似的墨镜,露出的半张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人呢?”
“伙计们马上上来。”
吴邪觉得今天自己吃的瓜已经可以说是撑死的地步了。
黑瞎子居然还收留过张小鱼张小烬。
这种本来以为没交集,但是一群人跟蜘蛛网似的互相牵扯的感觉。
小哥和吴邪一人被取走100cc血。
吴邪拿棉签摁着手臂,看着黑瞎子摆弄仪器。
原来这货说自己在德国留学居然还真不是吹牛啊!
和琥珀同色的药剂被小心翼翼的滴在晶体表面。
“咔嚓”“咔嚓”
细微的,连续的裂纹出现在晶体上。
半人高的琥珀碎成一地,露出里面蜷缩的人。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医疗团队一拥而上,有条不紊的连接仪器,上点滴,监测身体数据。
十分钟后,氧气面罩上开始有雾气。
轻缓的呼吸,起伏微弱的胸口。
胖子喃喃道:“这要不是咱们亲眼见证,谁敢信这人是从石头里剖出来的。”
然后一群人就被医疗团队轰出去了。
四人硬生生顶着医护人员的死亡凝视,继续围在病床周围。
细密的睫毛微微掀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苏醒。
张小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里只有被凝固的黑暗,和自己的心跳。
沉重的眼皮掀开,引入眼帘的,是输液支架的金属冷光,是暖黄色的阳光。
视线挪动,是面容熟悉,但是眼中满是岁月痕迹的张日山。
张小鱼动了动嘴唇,封冻数十年的嗓音让他只能发出一点点气声:“哥。”
张日山走过去,短短的三步,跨过的是隔在两人之间的七十年光阴。
“小鱼,哥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