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整只左手腕像是死死按在滚烫的烟头上,尖锐的灼烧感顺着骨头缝窜上来。他猛地从床上抬手睁眼,窗外的老城巷还裹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隔壁老人晨练的收音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听得人心里发空。
他垂眼看向手腕。
那道血色旧疤,比昨晚还要红。昨晚蔓延到手背的细纹不仅没消,反倒沉进了皮肤里,密密麻麻的,像扎在肉里的老树根。
沈砚静静看了两秒,起身走到水龙头旁,用冷水反复冲着手腕。刺骨的凉意压不住底下的灼热,他干脆找了纱布草草缠了几圈,把卫衣袖口死死拉下来盖住。
今天绝对不能再动用能力。
半点都不行。
他煮了一碗白粥,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天色彻底亮开,巷子也慢慢醒了过来。三轮车叮叮当当碾过青石板,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头传到巷尾,烟火气一点点填满整条老街。
墙根下的三花猫还蹲在老地方晒太阳。沈砚扫了一眼,它影子上的灰纹,又多了一道。
他敛了目光,收回视线,什么也没做。
只能忍。
日上三竿,阳光爬上屋檐的时候,他起身去巷口老周的杂货铺取牛奶。老周的店门口摆着塑料桌,几个老头围在下象棋,争论声、落子声乱糟糟的,格外热闹。
沈砚拎着玻璃瓶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顿住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阳光从她身后斜斜落下来,铺了一地明亮的光影。可她的脚下,空空如也。
没有影子。
沈砚脚步瞬间僵住。
他第一反应是光线角度问题,以为是槐树树荫挡住了。他眨了眨眼,眼底习惯性浮出黑红纹路,再定睛去看——依旧什么都没有。
周遭一切都有影子。路边的三轮车、老槐树、墙上爬的藤蔓、下棋的老人,连地上的碎石子都映着浅浅的阴影。
唯独她,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活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影子变淡、残破、被债纹缠满的人,形形色色的因果债他见了无数。但没有影子的人,他是第一次遇见。
这种感觉不吓人,只极致的荒诞。就像你看惯了所有人都长着眉眼,突然撞见一张空白无脸的人,浑身违和,说不出的怪异。
“你好,打扰一下。”
女孩先开了口。声音很清,像深井里的冷水,听着舒服,却透着一股凉丝丝的疏离。
她往前走出树荫,完完全全站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刺眼的阳光铺满她全身,可脚下的青石板,依旧干干净净,连一丝阴影轮廓都没有。
沈砚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看着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干净通透,像是被清水洗过无数遍。一身素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白皙干净,没有一点疤痕。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白纸。
她就静静站在那儿,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可踩过的每一寸地面,都留不下半点影子。
“请问,你是不是能解决影子上的问题?”
她微微偏头,眼神坦荡直白,没有试探,也没有闪躲,只是单纯地在询问一件事。
沈砚沉默了足足三秒。
“谁告诉你的?”
“林小满。”女孩坦然开口,“她是我室友。昨天回宿舍之后,整个人气色肉眼可见的变好,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我追问她,她才说找了你,你能看见并化解影子里的问题。”
沈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林小满这丫头,嘴是真的不严。
“她叮嘱我别往外说,但我的情况不一样。”女孩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就没有影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怪异。我自己早就习惯了,平时也没有任何不舒服,所以一直没管过。”
沈砚仔细打量她。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问题,只有右手食指内侧有一点浅浅的墨迹,是常年写字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干净得过分,干净得根本不像活人。
普通人哪怕再善良、再规矩,身上也会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细碎尘债。可她身上,没有灰雾,没有债纹,没有一丝一毫的因果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
“苏无妄。”
沈砚把奶瓶换到左手,右手悄悄在裤兜里摸到了那根常用的红线。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再次开启了瞳纹,认认真真将苏无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无果。
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沈砚的嗓音微微发紧。
“比如?”苏无妄反问。
“被人尾随、陌生人莫名对你示好、靠近某些偏僻地方会莫名心慌难受。”
苏无妄低头思索了片刻,轻轻摇头:“都没有。我性格偏静,不爱合群,同学朋友都跟我保持距离,一直过得很平淡。”
话音顿了顿,她话锋一转。
“不过,最近一个月,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沈砚眼神瞬间凝住:“具体情况。”
“每次回头都空无一人。上周我在学校图书馆自习,对面的桌面上,凭空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什么?”
“一个地址,城南旧桥桥下。”
听到这六个字,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城南旧桥,是整片老城区阴气最重的地方。桥下终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连流浪猫狗都刻意绕着走。去年他去过一次,了结一桩积压数十年的亡魂旧债,回去之后,手腕血债足足反噬了三天三夜。
“你去了?”
“没有。”苏无妄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声音放轻了些,“纸条上还有一句话。”
“说。”
“你不该存在。”
短短五个字。
周遭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开来。巷口的落子声、老人的争吵、收音机的戏曲,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无影的女孩,和那一句冰冷诡异的断言。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纱布包裹的旧疤,正在一下一下轻微跳动,灼热感隐隐往外冒。
他的血债在预警。
很奇怪的感觉。以往反噬都是刺骨的烫、钻心的疼,可这次不一样。苏无妄站在这里,他身上千年血债的躁动,居然被莫名压制、中和了,只剩一丝温和的温热。
“进来再说。”
沈砚转身往院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苏无妄跟在身后,脚步声极轻,几乎听不到动静。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明媚的阳光洒满整条巷子,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苏无妄所站的位置,依旧空空荡荡。
这一刻,他彻底印证了昨晚的猜测。
这世间的影子债,真的在悄悄变乱。
不止是普通人的细碎债纹越来越多,现在,连没有影子的人,都出现了。还有人在暗处盯着她,想要除掉她的存在。
推开院门的瞬间,天井里封死的老井,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
苏无妄跟着走进小院,抬头打量着斑驳的墙面、墙角半死的绿萝,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坐。”沈砚指了指竹椅。
苏无妄乖乖坐下,老旧的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切看着都再正常不过。
可沈砚的视线落在地面,心里依旧发沉。
椅子在受力,人在呼吸,活生生坐在那里。
就是没有影子。
沈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沉默了很久。
手腕的灼热感在苏无妄坐下后,慢慢平息褪去,变得安稳平和。
这是他背负千年血债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常年压在身上的沉重枷锁,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按住了。
“苏无妄。”沈砚终于开口。
“我在。”
“最近别回学校了。”
苏无妄微微一怔,眉头轻蹙,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等着他的解释。
“盯上你的人不是普通角色。那句‘你不该存在’,不是恶作剧。”沈砚语速比平日快上几分,语气严肃,“正常人活在这世间,必有影子。没有影子,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你也不正常。”
苏无妄忽然抬眼,直直看向他。
沈砚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你袖子遮住的手腕,有一道发红的旧疤。”苏无妄看得很清楚,“你走路的时候露出来一点,一直在发烫。”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
“而且我靠近你的时候,感觉很特别。你身上压着很重的东西,像是背负了一辈子、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沈砚心头一震。
她看不见债纹,看不懂因果,却能精准感知到血债的重量。这份直觉,太过敏锐可怕。
天井里老井的嗡鸣声,骤然拔高了一瞬。
沈砚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移开目光,定了主意。
“你先住在这里。东厢房一直空着,被褥干净,直接就能住。我联系林小满,让她把你的生活用品送过来。”
“你都不问我的想法吗?”苏无妄轻声问。
“你可以拒绝。”沈砚转身走向院门,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我劝你别去冒险。城南旧桥那个地方,就是专门冲你这种异常存在来的。”
他手搭在木门上,正要推门,身后传来女孩轻轻的声音。
“沈砚,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砚背对着她,沉默两秒。
手腕的旧疤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躁动。
他想起连日来不断增多的市井小债,想起反噬带来的灼痛,想起眼前这个干净到诡异、无影无根的女孩。
“你算是我见过最大的麻烦。”
他推开门,天光落进院里。
“不过债多了,也就不愁了。”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小院的安静。
巷外阳光正好,瓦檐上的麻雀落满一地,影子清晰完整,干干净净,一丝债纹都没有。
可沈砚心里清楚。
这世上最纯粹、最干净的虚无背后,往往藏着整个世间最深、最无解的因果。
而他腕间那条沉睡千年的血色旧疤,此刻安静蛰伏在纱布之下。
像一条暂时安眠,随时会醒的凶兽。1
好有张力的感觉,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