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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灯火照人

女尊:砚踏宸阶

过了几日,一节散课。

众人陆续往外走。苏砚收了书,正要起身。柳明姝站在讲台边,把讲义拢了拢。

“苏砚。”

苏砚停下,垂手站定。

“先生。”

柳明姝把讲义夹在臂下。

“你来一下。”

她转身先出了讲堂。苏砚跟在后头,半步远。

---

廊下风冷,积雪化尽,只墙根下还留着一点湿痕。

柳明姝走到廊子尽头,停下。她没有回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苏砚站在她身后,没开口。

“明年春的会试。”柳明姝说。

苏砚看她。

“你怎么想。”

苏砚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柳明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先生觉得,我去早了?”

柳明姝这才回过头,看她。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苏砚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苏砚没有往下说。

柳明姝把手里的讲义换了只手拿。

“六月文会,你也要考。”

“是。”

“两件事,隔得不远。”柳明姝说,“文会考完,就到入秋。秋闱一过,就是会试。你两边都要顾。”

她顿了顿。

“顾得过来么。”

苏砚看她。

“顾得过来。”

柳明姝没接这句。

她又看了一会儿苏砚,转过去看那棵树。

“你知道孟婉容明年也去会试。”

苏砚没答。

“她岁考第一,文会她也会考。你若去了,头一场就对上她。”

苏砚看她。

“没关系。可以试试。”

柳明姝转头看她。

她看了苏砚好一会儿。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久。

廊下有风,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她没去管。

“你倒是敢。”

苏砚没接话。

柳明姝看着她。

苏砚岁考第六。

放在别人身上,已经算好。放在她身上,不够。

柳明姝看得出来,这个人底子厚,走得稳,胆气也足。她本来可以再等两年,把底子铺得更实,再稳稳地考一场,稳稳地得一个名次。

可她偏不。

她要现在就上。文会、会试,两场连着一起来。

这不是急,这是赶。

孟婉容站在那个位子上,已经太久了。

这些年,每一次放榜,第一个名字都是她。

苏砚要去碰她,是拿一个还在长的人,去撞一棵已经长成的树。

她想你本可以再等等。再长一长。

可苏砚偏不。

柳明姝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说这句。

她把讲义夹紧了些。

“行。你去准备罢。”

她说完,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文会之前,每隔十日,你来找我一回。”

苏砚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必说了。”柳明姝说,“去罢。”

柳明姝没有回头,出了廊子,往东去了。

苏砚站在原处。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

都过了一会儿,她朝那个空了的廊子,缓缓一拱。

“多谢先生。”

声音不高。

说完,她才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

苏砚去柳明姝那儿,头几回,柳明姝给她留题,她带回去,三日后来交。柳明姝看完,圈几处,再留一道。这样来往了几回,没有什么特别的。

后几回,苏砚去的时候,偶尔会碰上柳星遥。

有时是在廊下。他从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她,脚步不停,下巴微微抬着,走过去,像是没看见。走过之后,苏砚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回头看的时候,人已经拐过廊角了。

有时是在院子里。柳明姝坐在树下给她讲文章,他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也不走近。苏砚偶尔抬头,他就把头扭开,装作看别处。

柳明姝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

后来有一次,苏砚交上来的,除了一篇策论,还有几页算学律法的条疏。

柳明姝先看策论。看得平,看完搁下。

她拿起那几页条疏。

她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处批注,写了两行,头一行划掉了,第二行写在旁边。划掉的那一行里,有一处墨迹很重,是笔尖顿住了,洇开一小团。

柳明姝把那页纸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

她又看了一会儿,放下。

接着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边上,贴着一条小纸。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是苏砚自己补的。纸很小,裁得也不齐。

柳明姝把那张小纸掀起来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她把条疏从头翻到尾。

翻完,她把条疏搁在案上。

她又拿起那篇策论,翻到中间一处看了一会儿,翻回去看开头,再翻回来。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案上。

她看着苏砚。

看了很久。

她看苏砚的眼。看眼底那一片青。看下颌比两个月前瘦下去的那一点。看她握着书袋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很紧。

“苏砚。”

“先生。”

柳明姝没有立刻说下去。

她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你呀……”

她顿了顿。

“你可以慢一些的。”

苏砚看她。

“你已经很棒了。”

苏砚没接话。

柳明姝看着她,又看了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会儿。

柳明姝朝里屋喊了一声。

“星遥。”

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柳星遥从里头出来。

他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生得白净,眉眼清秀,下巴微微抬着。

他一出来,就看见苏砚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她。他先把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纸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

这一回,他移到了苏砚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

她比上回瘦了。

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看别处。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柳明姝。

“母亲。”

“把我那两卷《通典》拿来。”柳明姝说,“上头夹纸签的那两卷。”

柳星遥没有立刻动。

“那两卷?”

“嗯。”

他抿了一下嘴,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抱了两卷书出来。

按规矩,他该把书搁在案上,让苏 过了几日,一节散课。

众人陆续往外走。苏砚收了书,正要起身。柳明姝站在讲台边,把讲义拢了拢。

“苏砚。”

苏砚停下,垂手站定。

“先生。”

柳明姝把讲义夹在臂下。

“你来一下。”

她转身先出了讲堂。苏砚跟在后头,半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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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风冷,积雪化尽,只墙根下还留着一点湿痕。

柳明姝走到廊子尽头,停下。她没有回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苏砚站在她身后,没开口。

“明年春的会试。”柳明姝说。

苏砚看她。

“你怎么想。”

苏砚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柳明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先生觉得,我去早了?”

柳明姝这才回过头,看她。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苏砚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苏砚没有往下说。

柳明姝把手里的讲义换了只手拿。

“六月文会,你也要考。”

“是。”

“两件事,隔得不远。”柳明姝说,“文会考完,就到入秋。秋闱一过,就是会试。你两边都要顾。”

她顿了顿。

“顾得过来么。”

苏砚看她。

“顾得过来。”

柳明姝没接这句。

她又看了一会儿苏砚,转过去看那棵树。

“你知道孟婉容明年也去会试。”

苏砚没答。

“她岁考第一,文会她也会考。你若去了,头一场就对上她。”

苏砚看她。

“没关系。可以试试。”

柳明姝转头看她。

她看了苏砚好一会儿。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久。

廊下有风,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她没去管。

“你倒是敢。”

苏砚没接话。

柳明姝看着她。

苏砚岁考第六。

放在别人身上,已经算好。放在她身上,不够。

柳明姝看得出来,这个人底子厚,走得稳,胆气也足。她本来可以再等两年,把底子铺得更实,再稳稳地考一场,稳稳地得一个名次。

可她偏不。

她要现在就上。文会、会试,两场连着一起来。

这不是急,这是赶。

孟婉容站在那个位子上,已经太久了。

这些年,每一次放榜,第一个名字都是她。

苏砚要去碰她,是拿一个还在长的人,去撞一棵已经长成的树。

她想你本可以再等等。再长一长。

可苏砚偏不。

柳明姝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说这句。

她把讲义夹紧了些。

“行。你去准备罢。”

她说完,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文会之前,每隔十日,你来找我一回。”

苏砚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必说了。”柳明姝说,“去罢。”

柳明姝没有回头,出了廊子,往东去了。

苏砚站在原处。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了一下。

都过了一会儿,她朝那个空了的廊子,缓缓一拱。

“多谢先生。”

声音不高。

说完,她才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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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去柳明姝那儿,头几回,柳明姝给她留题,她带回去,三日后来交。柳明姝看完,圈几处,再留一道。这样来往了几回,没有什么特别的。

后几回,苏砚去的时候,偶尔会碰上柳星遥。

有时是在廊下。他从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她,脚步不停,下巴微微抬着,走过去,像是没看见。走过之后,苏砚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回头看的时候,人已经拐过廊角了。

有时是在院子里。柳明姝坐在树下给她讲文章,他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也不走近。苏砚偶尔抬头,他就把头扭开,装作看别处。

柳明姝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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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苏砚交上来的,除了一篇策论,还有几页算学律法的条疏。

柳明姝先看策论。看得平,看完搁下。

她拿起那几页条疏。

她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处批注,写了两行,头一行划掉了,第二行写在旁边。划掉的那一行里,有一处墨迹很重,是笔尖顿住了,洇开一小团。

柳明姝把那页纸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

她又看了一会儿,放下。

接着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边上,贴着一条小纸。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是苏砚自己补的。纸很小,裁得也不齐。

柳明姝把那张小纸掀起来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她把条疏从头翻到尾。

翻完,她把条疏搁在案上。

她又拿起那篇策论,翻到中间一处看了一会儿,翻回去看开头,再翻回来。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案上。

她看着苏砚。

看了很久。

她看苏砚的眼。看眼底那一片青。看下颌比两个月前瘦下去的那一点。看她握着书袋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很紧。

“苏砚。”

“先生。”

柳明姝没有立刻说下去。

她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你呀……”

她顿了顿。

“你可以慢一些的。”

苏砚看她。

“你已经很棒了。”

苏砚没接话。

柳明姝看着她,又看了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会儿。

柳明姝朝里屋喊了一声。

“星遥。”

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柳星遥从里头出来。

他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生得白净,眉眼清秀,下巴微微抬着。

他一出来,就看见苏砚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她。他先把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纸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

这一回,他移到了苏砚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

她比上回瘦了。

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看别处。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柳明姝。

“母亲。”

“把我那两卷《通典》拿来。”柳明姝说,“上头夹纸签的那两卷。”

柳星遥没有立刻动。

“那两卷?”

“嗯。”

他抿了一下嘴,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抱了两卷书出来。

按规矩,他该把书搁在案上,让苏砚自己去取。可他走到案边,没有搁下。

他把那两卷书,亲手递到了苏砚面前。

苏砚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书脊。

就在这时候,她抬了一下眼。

柳星遥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柳星遥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下巴还抬着,可那点抬着的底气,散了一半。

他没有立刻移开。他看了她一息。

苏砚也没躲。

她看着他,唇角微动。

那一点很小。

可柳星遥看见了。

他的耳根,红了。

苏砚把书接过来。

她收回手,把书收进书袋里,动作很稳。

她把书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向柳明姝微微一颔首,转身往外走。

柳明姝看着她的背影。

“路长,人短。”

苏砚脚步没停。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才开口。

“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她没有回头,出了门。

柳星遥站在原处,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柳明姝看他那样子,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

这几个月,五个人在一处。

苏砚、沈知微、温叙白、明青四个人,明年春的会试都要去。苏砚、沈知微、温叙白还要考六月文会。许凛不考文会,她考武科,每天下了武斋的课就过来,先在后院打一套拳,再进屋抄书。

白日上课,散了课就去研习室。五个人各据一案,各做各的。偶尔有人翻页翻得响了,明青就抬头瞪一眼。谁抄错一个字,沈知微隔着案用笔点一下。温叙白话少,可她没墨了,许凛会把自己的推过去。

灯一天天亮到二更,有时到三更。

天从冷到暖,从暖到热。案上的书,翻薄了一本,又换了一本。

---

其中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有天散课,人都还在收书。

柳明姝把讲义拢好,夹在臂下。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讲台边,看了一圈堂下。

堂下慢慢静了下来。

柳明姝开口。

“此次文会之后,我会收一个弟子。”

这一句出来,堂下没了声音。

她接着说。

“文会的事,你们也上心些。山长那边,这回设了彩头。”

她顿了顿。

“前几名,有银钱。”

堂下没动。

“还有书。”柳明姝说,“山长她那几部旧藏,也要拿出来。”

堂下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山长这回,好大的手笔。”

柳明姝没管。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大家都去好好准备罢。”

她把茶盏放下,夹起讲义,走了。

她走远之后,堂下才活过来。

---

先是前头几个人低声说话,后头也跟着说。人还没散,案边已经凑成了几堆。

“哎,你们说,柳先生会收谁。”

“还能是谁。”

那人朝前头靠窗那排努了努嘴。

“孟女郎呗。”

“除了她还有谁。”

“去年文会她就是第一,今年还能跑了?”

“柳先生这些年一个没收过,这一回收,不收她收谁。”

孟婉容正把书往书袋里收。

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她把书收进去,把带子系上。

她系带子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旁边的两个女学子,对看一眼。

一个凑过来。

“婉容,你听见没有。他们都说柳先生要收你。”

另一个也凑过来。

“那还用说,肯定是收我们家婉容。”

孟婉容听了这话,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嘴角往上扬了扬。

她没接话。

她把书袋拎起来,搁在臂上,站了起来。

“走了。”

她说完,往外走。

那两个女学子对看一眼,跟了上去。

---

回了研习室,明青一进门就把书往案上一扔。

“哎。”

她看了一圈屋里几个人。

“你们听见没有。”

沈知微把书袋放下。

“听见了。”

“都说柳先生要收孟婉容。”明青说,“去年文会她就是第一。”

她顿了顿。

“我看也是她。”

温叙白在她后头坐下,翻开簿子。

“柳先生是说文会之后收徒。”

她翻过一页。

“可她也没说,只收第一。”

明青回过头,看她。

“什么?”

“她说的是,文会之后,收一个弟子。”温叙白说

明青张了张嘴。

沈知微在旁边听着,放下手里的笔袋。

“这么说,也不一定是孟婉容。”

“那还能是谁。”明青说。

温叙白没接话。

明青去看沈知微。沈知微也没接。

她又去看苏砚。

苏砚在看书。

“苏砚,你说呢。”

苏砚翻过一页。

“谁都有可能。”

明青一愣。

苏砚抬起头。

“也有可能是你。”

明青的脸一下红了。

“好哇你。”

她抄起案上那本书,朝苏砚那边一挥。

苏砚往后一仰,笑出了声。

“你开我玩笑。”明青说。

她起身就要去够苏砚。苏砚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挪,站起来躲。

“你别跑。”

“我没跑。”

明青追过去。两个人围着案绕了一圈。

沈知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也站起来,一把拽住明青的胳膊。

“行了行了。”

“你放开。”明青说,“她拿我开涮。”

“是你自己先问的。”沈知微说。

明青被她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

温叙白坐在案边,翻过一页簿子,嘴角动了动,没抬头。

许凛正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

“这是怎么了。”

“苏砚说她能被柳先生收。”沈知微说。

许凛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苏砚。

“柳先生是说文会之后收徒。”

她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案上。

“可惜了”

明青一愣。

“什么可惜。”

“可惜你不在里头。”许凛说,“要是你在,说不定柳先生还真收你。”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明青被堵得没话了。她回头瞪了苏砚一眼,一屁股坐下。

苏砚也坐了回去,把书翻开。

---

屋子里静下来。

各看各的书,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事。

苏砚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她看着书上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方才那句话,是她说的。

“谁都有可能。”

“也有可能是你。”

她跟明青说的时候,是玩笑。可这句话,是她自己的话。

文会还没考。

她低头,把那页书重看了一遍。

这一回,看进去了。

---2

段评

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