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阴差急报
酆都城,森罗殿。
城隍爷和土地公刚刚问完陈招娣和刘芳的境界,正要继续往下说,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乱又急,鞋底拍在青石板地面上,啪啪作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伴随脚步声的,还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大殿内所有人——十殿阎王、七十二司官吏、四大判官、五方鬼帝、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全部转头看向殿门。
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阴差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帽子歪到一边,衣服前襟沾着一块灰,脸色煞白,额头上沁满汗珠。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顾不上爬起来,双手撑地,抬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报——”
这一声又尖又利,在大殿里回荡开来,嗡嗡作响。
牛头把钢叉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问:“何事惊慌?”
马面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手里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白无常的哭丧棒斜斜垂下,舌头耷拉在胸前,阴恻恻地问:“大白天的,慌什么?”
黑无常面无表情,帽檐下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大殿后方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手,宽大的袖袍随之而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两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七十二司官吏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凝而不落。
那道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何事慌张?”
阴差浑身一颤,连忙爬起来跪好,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得几乎碰到地面:“启禀大帝,阳间给陈招娣和刘芳两位姑娘寄了大量香火供奉!阴间邮局已经堆不下了!小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来禀报大帝!”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清单,双手高高举起。清单用黄纸写成,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少说有几十张,摞在一起足有三指厚。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掌立案司的主事周元庆放下案卷,皱着眉头看向那沓清单。掌追魂司的赵铁柱伸长脖子,想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掌取魂司的孙大力踮起脚尖,手里的黑钩子一晃一晃的。掌催行司的陈文远搁下朱砂笔,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掌词状司的吴文斌把手中的状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掌枉死司的主事郑明远抬起头来,目光从清单上扫过。
四大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崔珏搁下朱砂笔,手指在生死簿上敲了两下。魏征收起录善笔,插回笔架上。钟馗按住腰间的斩恶剑,剑柄上的铜环轻轻晃动。陆之道把手里的铜镜翻转过来,镜面朝下放在案几上。
十殿阎王也各自有了动作。秦广王抚着面前的生死册,指尖停在某一页上。楚江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宋帝王侧了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阴差。阎罗王面色沉沉,目光如刀,盯着那沓清单一言不发。卞城王瞥向枉死城的方向,嘴角动了动又忍住。泰山王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都市王手指敲了敲案几。平等王闭着眼,但眼皮跳了一下。转轮王手里的转轮珠停了下来。五官王放下手中的茶盏。
五方鬼帝也纷纷侧目。东方鬼帝神荼按住腰间的鬼门关令牌,郁垒手里的锁链哗啦一声轻响。西方鬼帝赵文和眯起眼睛,王真人负手而立。南方鬼帝杜子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北方鬼帝张衡不动如山,杨云袖中的判笔微微转动。中央鬼帝周乞负手而观,嵇康手里的竹简轻轻合上。
大殿后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寄什么东西?”
阴差连忙展开手中的单子念了起来:“回大帝,阳间各地城隍庙、土地庙今日收到大量香火供奉。截至午时三刻,共收到黄纸三万二千六百沓,香烛四千八百对,纸钱不计其数,另有纸扎房屋两座、纸扎仆从十二个、纸扎车马四匹、纸扎衣物若干……此外还有阳间百姓托城隍爷和土地公转交给陈招娣姑娘和刘芳姑娘的口信,共计二百四十七条。其中为刘芳姑娘抱不平的有一百零三条,替陈招娣姑娘喊冤的有五十六条,求子求姻缘求财运的有八十八条……”
他念完抬起头来,一脸为难地看着大殿后方:“大帝,阴间邮局的库房已经堆满了,连走廊上都堆满了。小的们实在没地方放了,这才斗胆来禀报。请大帝示下,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
大殿后方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朝城隍爷和土地公的方向指了指:“你们两个,去看看。”
城隍爷和土地公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遵命。”
城隍爷走到阴差面前接过那沓单子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完后他抬起头来,看了土地公一眼,苦笑了一声:“好家伙,这可真是热闹了。”
土地公凑过来看了看,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确实热闹。”
城隍爷把单子卷起来在手里拍了拍,转头看向陈招娣和刘芳,笑着说:“两位姑娘,你们的香火到了。要不要看看?”
陈招娣和刘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困惑。陈招娣问:“我们的香火?什么意思?”
城隍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大殿一侧,伸手在空中一挥。手指划过的地方,空气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的中心,一幅画面渐渐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场景二:人间香火的映照
画面在空气中缓缓展开,像一幅巨大的画卷,从大殿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空间。画面边缘有些模糊,但中央的景象异常清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孤岛村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四十来个。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有人靠在树干上发呆,眼睛望着远处;有人抱着胳膊站着,眼睛望向村外的方向。
王青山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左手攥着一沓黄纸,黄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转过身,朝村东头走去,人群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村东头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高的齐腰深,矮的也到了小腿肚。草叶已经枯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这里就是当年活埋陈招娣的地方。
王青山在空地边上停下来,用竹杖拨开脚下的杂草,清出一小块空地。他从怀里掏出黄纸,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拇指拨了一下齿轮,嚓的一声,火苗蹿了出来。他用火苗点着了黄纸的边缘。
“陈招娣,”王青山开口,声音沙哑,“我是王青山,王氏宗族的族长。当年的事,是王家对不起你。我今天代表整个王氏宗族,给你烧纸赔罪。”
身后的村民一个一个走上前来,蹲下,点火,烧纸。没有人说话,只有打火机咔哒咔哒按响的声音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王德福蹲在王青山旁边,把自己带来的纸也添了上去,低声说了一句:“怕啊。”王崇山拄着拐杖走过来,在王青山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往火里添。王厚德和王敬安也走了过来,三人并排蹲在火堆前,一人手里一沓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
王铁柱的二叔王德胜蹲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沓黄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着火。他的手指在发抖,打了好几下才把打火机打着。王铁柱的三婶刘翠花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旁边的王铁柱的四婶赵大妞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哭了,让人看了笑话。”刘翠花瞪了她一眼:“笑话?我害怕!我怕她晚上来找我!”王铁柱的表姑王秀兰提着篮子走到火堆前,蹲下来把纸钱一把一把往火里扔,嘴唇一直在动,烧完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福来和王桂兰也来了。陈福来走在前面,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走到火堆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招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爹来看你了。”他一言不发,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王桂兰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扭成了麻花,脸色蜡黄,眼睛红肿着,想上前却一步也挪不动。
画面切换,县城的一个十字路口。一棵老槐树下,张秀英带着三个孩子在烧纸。张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他把剩下的纸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看着它们烧尽。他盯着那堆火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妈,大姐,二姐,谢谢你们能陪我出来。也谢谢你们不因为我亲生母亲是小三就歧视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林建国是那样的人。他害了我的亲生母亲刘芳,也害了我,更害了大姐和二姐,也害了我的养母——就是你,妈。我恨他。虽然他还活着,可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妻离子散,这真的是报应。”
画面再次切换。支教村的村口,一群村民围在一棵大樟树下。村长李德福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他的老伴儿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时不时擦一下眼角。秀兰带着儿子大宝蹲在一旁,大宝手里捏着一张纸钱小心翼翼地放进火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秀兰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别怕,这是给刘老师烧的,刘老师会保佑你的。”
县城的街道上,一个年轻的女孩蹲在十字路口烧纸。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她是刘芳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刘芳的房东老张头也在自家门口烧了一堆纸,一边烧纸一边摇头叹气:“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没了呢?可惜了,可惜了啊……”
场景三:冷眼看人间
画面定格在那些烧纸的人群上。
刘芳站在大殿里,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支教村的村民、县城的学生、房东老张头……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从她眼前掠过。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尖锐而锋利。
“呵,”她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真是可笑。”
陈招娣转头看她,没有说话。
刘芳的目光锁定在画面中那些烧纸的人身上,嘴角那抹冷笑越来越深:“看看这些人。我活着的时候,他们谁正眼看过我?我当小三的时候,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不要脸,说我是狐狸精,说我是败坏门风的贱货。我被林建国的老婆堵在街上打的时候,他们站在旁边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来帮我一把。我死的时候,他们大概还在背后说‘死得好,活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冰冷:“可现在呢?他们来给我烧纸了。他们蹲在那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他们是真的心疼我吗?还是只是觉得,如果不来烧纸,会被别人说闲话?会被别人戳脊梁骨?”
她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悲凉:“真是可笑。活着的时候恨不得我死,死了又来装模作样。可悲。”
她的目光落在画面中刘德厚和赵秀兰的身上,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还有我那亲爱的爹妈。他们也来了。蹲在那儿烧纸,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可我怎么记得,我活着的时候,他们是怎样对我的呢?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嫌我丢人,嫌我给家里抹黑,嫌我当了别人的小三。我爸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妈说‘你滚出这个家,永远不要再回来’。他们把我赶出家门,跟我断绝了关系。我死的时候,他们连我的尸体都不肯收。”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可现在呢?他们来给我烧纸了。他们蹲在那里,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他们是真的心疼我吗?还是只是觉得,如果不来烧纸,会被村里人说闲话?会被别人戳脊梁骨?”
她笑了,笑得很冷:“真是可笑。活着的时候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死了又来装模作样。可悲。”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画面中那些还在烧纸的人,目光冷得像冰。
陈招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面。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王青山、王崇山、王厚德、王敬安、王德福、王德胜、刘翠花、赵大妞、王秀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从她眼前掠过。
她看到了陈福来和王桂兰。她的亲生父亲蹲在火堆前烧纸,手在发抖,眼眶是红的。她的亲生母亲站在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红肿着。
她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也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刘芳的笑更冷,冷得像冬天里的冰锥子,尖锐而锋利。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嘲讽。
“他们也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好爹妈。他们也来给我烧纸了。”
她看着画面中陈福来佝偻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冰:“陈福来,你蹲在那儿烧纸,你嘴里说着‘爹来看你了’。可你敢不敢对着这堆火说一句——当年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活生生的我抬到村东头,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推进那个坑里,你一铲子一铲子往我身上填土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女儿吗?”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锋利无比:“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就那么看着,看着他们把我活埋了。现在你来烧纸了,你觉得烧几张纸就能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了?你觉得你蹲在这儿烧纸,就能让你晚上睡得着觉了?”
她又笑了一声,目光转向王桂兰:“还有你,王桂兰。你站在那儿,手绞得像麻花一样,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你哭什么呢?你哭你女儿死了?可你当年不是说了吗——‘我没生过这个女儿’。你说这话的时候,可没见你掉一滴眼泪。”
她说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嘲讽:“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活着的时候恨不得我死,死了又来给我烧纸!他们以为烧几张纸,磕几个头,就能心安理得了?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他们当年做的那些事了?”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冰冷而平静:“他们不是来认错的。他们是来求心安的。他们怕我回去找他们,怕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他们烧纸,他们磕头,他们求我原谅——可他们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怕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画面中那些还在烧纸的人,目光冷得像冰。
场景四:六御降临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大殿中央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来得毫无预兆,一开始只是一个光点,在大殿正中央微弱得像一颗星星。然后光点迅速扩大,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金光从涟漪的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转眼之间就照亮了整个大殿。
金光之中,六道身影缓缓浮现。那六道身影从金光中走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他们的身形高大而庄严,每一个都散发着不同的光芒——有的金光璀璨,有的白光圣洁,有的青光温润,有的紫光高贵,有的红光炽烈,有的蓝光幽深。六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大殿里形成一片绚烂的光晕。
大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十殿阎王从座位上起身跪倒在地,头低垂着,双手交叠放在地上。七十二司官吏纷纷放下手中的笔和簿册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四大判官搁下笔跪伏在地。五方鬼帝收起所有气势单膝跪地。牛头马面把武器放在地上双膝跪倒。黑白无常也跪了下来,连那条长长的舌头都缩了回去。
大殿后方那道端坐的身影——北阴酆都大帝——也缓缓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来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他的身后,东岳大帝作为天庭派驻,与地藏王菩萨并列而立,俯瞰着整个大殿。
金光渐渐收敛,六道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女子。她身穿一袭玄黄色的长袍,袍上用金线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图案,线条流畅而繁复。她的面容端庄而慈祥,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发髻上点缀着几颗明珠,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以看到山川大地、草木生灵的影子。
她就是后土娘娘——大地之母,幽冥之主,六御之中掌管阴间最高权柄的存在。
后土娘娘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五位御神。
左侧第一位,是一位身穿金色龙袍的男子,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双目如电,周身环绕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他是昊天金阙玉皇大帝,统御诸天,综领万圣。
左侧第二位,是一位身穿紫色龙袍的男子,面容庄重,双目微阖,周身环绕着一层紫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星辰运转、宇宙浩瀚。他是中天紫微北极大帝,掌管天地经纬、万物运行。
右侧第一位,是一位身穿白色龙袍的男子,面容慈悲,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尾端洁白如雪。他是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掌管救苦救难、超度亡灵。
右侧第二位,是一位身穿赤红色战甲的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是南极长生大帝,掌管人间福寿、消灾延寿。
右侧第三位,是一位身穿蓝色长袍的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手中捧着一本书册,书册的封面用银色字体写着“天道”二字。他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掌管天地兵戈、人间祸福。
六位御神同时降临,整个酆都城都在震动。
后土娘娘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招娣和刘芳身上。她的目光很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在看着自己的晚辈。她微微一笑,开口了,声音很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你们两位的事情,本座已知晓。你们本是冤死之人,心中有怨,想要报仇,这本是人之常情。难得的是,你们虽然心中有恨,却不曾滥杀无辜,不曾伤及那些与此事无关的村民。这一点,本座很欣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已经成功修炼到了如今的境界——陈招娣,你已是鬼仙通灵界;刘芳,你已是鬼王境。以你们现在的修为和境界,已经超出了轮回的范畴。如果你们想要进入轮回,就必须放弃所有的修为,从头再来。”
陈招娣和刘芳同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惊。陈招娣脱口而出:“超出轮回的范畴?这是什么意思?”
后土娘娘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意思就是,以你们现在的修为和境界,已经超出了普通鬼魂的范畴。你们可以选择不入轮回,以现在的形态继续存在于阴间;也可以选择进入轮回,但一旦进入轮回,你们的所有修为都将归零,重新投胎做人,从头开始。”
场景五:抉择
后土娘娘目光落在陈招娣和刘芳身上,声音温和而平静:“你们,可愿意入轮回?”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招娣和刘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坚定的神色。
陈招娣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回娘娘的话,我不打算入轮回。”
刘芳也跟着点头,声音同样坚定:“我也不打算入轮回。”
后土娘娘看着她们,目光中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微微颔首,声音依然温和:“你们确定?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便再无反悔的余地。你们将永远以鬼魂的形态存在于阴间,再也无法转世为人。”
陈招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确定。”
刘芳也跟着点头:“我也确定。”
后土娘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本座便告诉你们——你们的选择,不算违背当初的誓言。”
陈招娣和刘芳同时一愣。陈招娣脱口而出:“不算违背?可是娘娘,我们当初发誓的时候,是以十殿阎王、七十二司、四大判官、五方鬼帝、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城隍庙、土地公公及阴天子酆都大帝为证的。我们发誓要报仇,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如果我们不入轮回,岂不是违背了誓言?”
后土娘娘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们当初的誓言,是说要报仇,要让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如今你们已经修炼到了如今的境界,报仇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选择了不入轮回,并不意味着你们放弃了报仇。恰恰相反,不入轮回,意味着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完成你们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你们的选择并不算违背当初的誓言。”
陈招娣和刘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陈招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娘娘,我还有一个请求。”
后土娘娘看着她:“你说。”
陈招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杀王铁柱了。”
此言一出,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十殿阎王面面相觑,七十二司官吏交头接耳,四大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五方鬼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城隍爷忍不住问道:“陈姑娘,你说什么?你不杀王铁柱了?你之前不是说要挖了他的心吗?”
陈招娣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挖他的心?那太便宜他了。让他死了,反而是解脱。我要让他活着,让他活着受罪,让他活着承受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我想通了。杀了他,他一下子就解脱了。可我要让他活着,让他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中,让他时时刻刻想起他对我做过的事,让他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她说到这里,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而且,我还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我要和他成阴婚。王铁柱曾经说过,‘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就成全他。我要让他活着的时候是我的丈夫,死了以后也是我的丈夫。我要让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我。他要做我的鬼,活着受我的折磨,死了还要受我的折磨。我要让他永远都不得安宁。”
大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后土娘娘看着陈招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陈招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清楚了。”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好,本座准了。”
这时,刘芳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请求,而是先转头看向大殿一侧那幅还未完全消散的画面——画面中,县城十字路口的老槐树下,张浩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张黄纸放进火里,火苗舔着纸边,纸灰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刘芳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儿啊——”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颤,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在大殿里回荡开来,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这一声喊,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刘芳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妈对不起你啊……妈活着的时候没能给你一个好名声,让你背着‘小三的娃’这个标签活了这么多年。妈死了,还是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你在十字路口给妈烧纸,妈看见了,妈都看见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哑了,身形晃了一下,往旁边飘去。
陈招娣一个闪身过去,一把扶住了刘芳的胳膊。她的手紧紧抓着刘芳的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刘芳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刘芳靠在自己肩膀上。
刘芳趴在陈招娣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像是一个鬼王的哭声,倒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的身形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抽泣都像是要把魂魄都震散一样。
陈招娣一手扶着刘芳的后背,一手拍着她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低下头,下巴抵在刘芳的头顶上,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芳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形都蜷缩在了陈招娣的怀里。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大殿上方的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那鸟鸣清越而空灵,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云雾,穿透了阴阳两界的壁垒,直直地落在这座大殿里。鸟鸣声中,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巍峨的山峰轮廓——山势雄浑,云雾缭绕,山顶上有一座宫殿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
大殿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不是六御的气息,而是另一种同样古老、同样崇高的气息——西王母的气息,瑶池金母的气息,女仙之宗的气息。
后土娘娘微微抬头,看了那道缝隙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玉皇大帝也抬起了头,金色的瞳仁里映着那道白光,他的表情依然威严,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紫微大帝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道缝隙,然后又闭上了,手中的星辰珠重新开始转动。
青华大帝握着拂尘的手微微抬起,朝那道缝隙的方向轻轻一摆,算是行了个礼。
南极长生大帝和勾陈大帝也各自朝那道缝隙的方向微微颔首。
十殿阎王那边,秦广王抬起头来,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他看着那道缝隙,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楚江王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整了整衣冠。宋帝王微微欠身。阎罗王面色依然沉沉,但他朝着那道缝隙的方向拱了拱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五官王也都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了敬意。
四大判官齐齐躬身。崔珏搁下朱砂笔,站起身来,朝那道缝隙的方向深深一揖。魏征摘下眼镜,弯腰行礼。钟馗按着剑柄,单膝跪地。陆之道将铜镜翻转过来,镜面朝向那道缝隙,像是在以镜为礼。
五方鬼帝也纷纷行礼。神荼和郁垒并肩而立,拱手为礼。赵文和与王真人同时躬身。杜子仁收起了嘴角的冷笑,正色拱手。张衡和杨云单膝跪地。周乞和嵇康长揖到底。
牛头马面把武器放在地上,双膝跪倒,额头触地。黑白无常也跪了下来,白无常的长舌头缩得更短了,黑无常低着头,帽檐几乎碰到了地面。
七十二司官吏齐齐跪倒——掌立案司周元庆、掌追魂司赵铁柱、掌取魂司孙大力、掌催行司陈文远、掌词状司吴文斌、掌枉死司郑明远、掌功德司钱守义、掌刑罚司李正纲、掌生死司张明远、掌福寿司赵长寿、掌禄籍司孙富贵、掌婚姻司周月老、掌子嗣司王送子、掌财帛司刘金宝、掌瘟疫司陈瘟神……连同各司副主事在内,一百余官吏全部跪伏于地,无一人抬头,无一人出声。
城隍爷和土地公也跪了下来,头低垂着,不敢直视那道缝隙。
那道缝隙中,白色的光芒渐渐凝聚,化作一道身影。那身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显露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端坐在一只青鸟的背上。她的面容端庄而威严,眉宇之间带着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度,目光如同秋水般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瑶池的倒影——池水碧波荡漾,岸边桃花盛开,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就是西王母,瑶池金母,女仙之宗。
她端坐在青鸟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当她看到后土娘娘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当她看到玉皇大帝时,目光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当她看到陈招娣和刘芳时,目光停住了。
她看着刘芳,看了很久。
刘芳还趴在陈招娣的肩膀上,身子在微微颤抖,哭声还没有完全止住。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缓缓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虚空中的那道身影。
西王母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威严,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冰凌,却又带着一丝母性的柔和:“刘芳。”
刘芳浑身一震,连忙从陈招娣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跪了下来:“小女子在。”
西王母看着她,缓缓说道:“你方才那一喊,穿透了九幽,直达昆仑。本尊在瑶池之中,听得清清楚楚。”
刘芳低着头,不敢说话。
西王母继续说道:“母子之情,天地至亲。你虽已身死,化为鬼王,却不曾忘记自己的儿子。这一点,本尊甚为欣赏。”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刘芳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继续说道:“你可知,本尊为何亲自前来?”
刘芳摇了摇头:“小女子不知。”
西王母缓缓说道:“因为你的这一声喊,让本尊想起了很多事情。本尊执掌昆仑,统御群仙,见过无数生死离别,见过无数母子情深。但像你这样,死后化为鬼王,心中仍念着儿子的,却不多见。”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儿子张浩,本尊已经看到了。他在十字路口给你烧纸,他喊你妈,他说他恨林建国,他说他为你感到不值。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
刘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西王母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惜:“你放心,本尊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你的事,本尊自会为你做主。”
刘芳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真的?”
西王母微微颔首:“本尊从不妄言。”
刘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谢谢金母元君!谢谢金母元君!谢谢金母元君!”
她一连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西王母没有阻止她,等她磕完了,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刘芳站起身来,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笑意。
西王母的目光转向陈招娣,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微微点头:“你也不错。身为鬼仙,心中仍有善念,不曾滥杀无辜。日后若有机缘,也可来昆仑修行。”
陈招娣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小女子在。谢谢金母元君!”
西王母摆了摆手:“起来吧。”
陈招娣站起身来,站到了刘芳的身边。
西王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缓缓说道:“好了,本尊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你们两人,好自为之。”
她说完,身下的青鸟发出一声长鸣,双翅一展,载着她缓缓升入那道缝隙之中。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那道缝隙缓缓合拢,虚空恢复了原状。但那声鸟鸣还在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后土娘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芳和陈招娣的方向。她的目光依然温和,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什么——那是一种认同,一种对这份母子之情的尊重。
刘芳从陈招娣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陈招娣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了一句:“好些了吗?”
刘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嗯。”
陈招娣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站在刘芳身边,和她并肩而立。
刘芳转过头来,看向后土娘娘。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目光已经变得坚定起来。
“娘娘,”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颤抖,“我也有一个请求。”
后土娘娘看着她:“你说。”
刘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林建国为我办一场真正的婚礼。我生前跟着林建国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名分。我是他的小三,是他的情妇,是他见不得光的女人。他从来没有带我见过他的家人,从来没有带我参加过任何公开场合的活动,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他的女人。我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现在我死了,我不要他的命,也不要他的钱。我只要他为我办一场婚礼,一场真正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他的小三。”
后土娘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刘芳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清楚了。”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好,本座也准了。”
她说完,目光在陈招娣和刘芳身上扫了一圈,声音温和而庄重:“你们两人的请求,本座都已经准许。从今以后,你们便安心留在阴间,修行也好,报仇也罢,只要不伤及无辜,不违背天道,本座便不会干涉。”
陈招娣和刘芳同时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感激:“谢谢娘娘恩典。”
后土娘娘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六道金光依旧在大殿中流转,六位御神的身影依然矗立在原地,未曾离去。整个酆都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而宁静的光芒之中。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陈招娣站起身来,转头看了刘芳一眼。刘芳也站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