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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香火与密谋(上)

笔仙与怨念恶鬼复仇

场景一:归途的解释与鸡毛掸子

客厅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口上。

林晓晓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来。她走到沙发前,挨着母亲坐下,伸手搂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身上的骨头都还颠得发酸,但一挨到母亲身上,那股疲惫感反而涌了上来。她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厨房里残留的油烟气息,熟悉得让她鼻子有点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牢牢记住。

张浩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按手机。屏幕上是QQ登录界面,信号不太好,转了好几圈还没登进去。他把手机举高了晃了晃,又放下来继续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张婷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母亲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封面卷了边,书页泛黄,但她并没有在看,只是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某一页,半天没翻动一下。她的余光时不时瞟向母亲和姐姐那边,又很快收回去,装作在认真看书的样子。她用指甲掐着书页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来,掐完一排又开始掐第二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妈,”林晓晓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昨天的事我给你说清楚。”

张秀英没接话,眼睛看着对面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CRT电视,屏幕上方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三年前的合影,那时候张浩和张婷都还小,林晓晓也比现在矮半个头。相框的玻璃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条银线。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合影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原本昨天下午州庆活动结束的时候,我可以坐最晚那班车回来。”林晓晓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但是活动结束以后,学校临时又搞了一个篝火晚会,说是闭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所有人都得参加,不去的话扣学分。白天比了一整天的赛,我已经累得够呛了,可没办法,班主任一个个点名,走都走不了。”

她顿了顿,把脸往母亲肩膀上贴了贴,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在讨饶:“篝火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回县城的末班车是下午五点半发车,早就没了。我一个人在市区,身上又没带多少钱,住旅馆都不够。手机也没电了,想给你打个电话都打不了。我当时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心里也慌得很。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了好远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小旅馆,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今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去车站等车。最早那班车是五点多接近六点的,妈你知道的,那个点我实在起不来。我等了好几趟才坐上车,不知道是第三趟还是第四趟。一路上手机也没电了,没法给你发消息。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的,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我拎着个大箱子,连转身都困难。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片往后倒,我心里急得要命,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来。”

她搂紧母亲的胳膊,声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我知道你和弟弟在家里等我,我知道我没回消息让你们担心了。这事是我不对,我做错了。我保证下次不管去哪,一定提前跟你们说,手机一定保持畅通,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如果再有下次,你就拿鸡毛掸子打我,我绝不躲。”

张秀英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张婷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她其实根本没看进去那一页写了什么,只是觉得不说话的时候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然后张秀英把手伸到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根鸡毛掸子来,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那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一颗鞭炮在耳边炸开。

林晓晓吓得一下子弹了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蹦起来,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鞋柜,柜门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鞋子晃了一下。张浩也跟着从沙发上跳起来,手机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赶紧攥紧了,指关节都发白了,手机壳被他捏得嘎吱响了一声。张婷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书页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不敢再翻了。

姐弟三人并排站在茶几前面,谁也不敢动。林晓晓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不敢看茶几上那根鸡毛掸子,也不敢看母亲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湿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透了。张浩站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机屏幕还亮着,QQ终于登上去了,但他已经顾不上看了,只是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张婷站在最边上,抱着那本书,书脊顶着她的下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根鸡毛掸子,一眨不眨,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张秀英看着面前这三个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林晓晓脸上移到张浩脸上,又从张浩脸上移到张婷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弟弟已经改了名字。”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随我的姓,叫张浩。你妹妹也改了,叫张婷。收拾一下,你们仨跟我出去一趟。你弟弟想祭拜他的亲生母亲,咱们就找个十字路口,给她烧点纸钱。”

林晓晓和张浩同时松了一口气,但谁也没敢动。那口气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因为鸡毛掸子还摆在茶几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张婷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书皮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张秀英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指了指林晓晓:“等这个事情完了之后,咱们再说你的事。”

林晓晓使劲点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点头的幅度大得像个啄米的鸡。

张秀英把鸡毛掸子往鞋柜上一搁,转身进了卧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门锁弹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姐弟三人。

张浩小声喊了一句:“姐……”

林晓晓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她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伸手扯了扯衣领,让风灌进去凉快一下。她看了一眼鞋柜上那根鸡毛掸子,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张婷抱着那本书,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面上那个穿裙子的女孩正对着她笑,她把书放到沙发上,转身也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床沿,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着,拖鞋挂在脚尖上,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林晓晓走到张浩面前,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改的名?我怎么不知道?”

张浩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上的QQ消息列表刷新了一遍又一遍,他一条也没看进去。“就前几天……妈带我去派出所办的。”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林建国那个姓,我不要了。”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张浩脑袋上揉了一把。张浩的头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他也没躲,只是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林晓晓看到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下午一点多,张秀英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她把袋口敞开,里面露出一沓黄纸、三根香和一个红色的一次性打火机。打火机是最普通的那种,一元钱一个,塑料壳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广告字样,边角已经被磨花了。

“走吧。”

林晓晓和张浩赶紧跟上。张婷也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出了门,下了楼,穿过小区的水泥路,拐上大街。县城的主干道上车辆不多,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路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一家理发店门口的音箱放着流行歌,音质很差,喇叭刺啦刺啦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卡了带的录音机。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冰柜,上面贴着“雪糕”两个红字,冰柜盖子半开着,露出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老板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眯着眼睛打盹,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张秀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裤子,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发梢有些毛糙,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棕色。林晓晓和张浩跟在后头,谁也没说话。张婷走在最后,低着头,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到路边,她又追上去踢一脚,踢完一颗又找下一颗,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走了大约十分钟,张秀英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这个路口不算大,四条路都是两车道,红绿灯装在铁杆子上,灯罩被晒得有些发白,上面的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的铁锈,斑斑驳驳的。路口的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裂缝里嵌着干涸的树胶,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枝丫伸展出去,投下一大片荫凉,树荫覆盖了半个路口,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地上晃动。

树底下的地面上有好几块黑色的痕迹,有大有小,有的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浅浅的印记,有的还很新鲜,纸灰堆成一团,边缘还留着没烧尽的黄纸碎片。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有人在这里烧纸。

张秀英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她从袋子里拿出黄纸,分成两沓,又掏出那个红色打火机。

“张浩,过来,你不是自己说要给你亲生母亲刘芳上香的吗?”

张浩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但他没有立刻蹲下,而是站在母亲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沉默了好几秒钟。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姐,二姐,谢谢你们能陪我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咽下去。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却更稳了:“也谢谢你们……不因为我亲生母亲是小三就歧视我。”

林晓晓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弟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张婷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但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张浩继续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林建国,他是那样的人。他害了我的亲生母亲刘芳,也害了我,更害了大姐和二姐,而且也害了我的养母——就是你,妈。”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秀英。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厉害:“我恨他。虽然他还活着,可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妻离子散,这真的是报应。”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又慢慢平稳下来。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层水光,在阳光下闪着亮。

张秀英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张浩。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拉住张浩的手腕,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行了,别站着了,蹲下来,给你妈烧纸。”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张浩手腕的那只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张浩蹲下身,接过张秀英递过来的那沓黄纸。他的手指捏得紧紧的,纸的边缘都被他捏出了褶皱,折痕深深的。他把纸放在地上,大拇指按下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了出来,橘红色的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蔓延开来,黄色的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热气托着往上飘。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堆火。火越烧越旺,纸灰打着旋升上去,有一些飘到了槐树的枝叶间,挂在树枝上,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停在上面。有一些散落到路面上,被风吹着滚了几滚,最后停在路边,和尘土混在一起。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烧纸特有的焦糊味。张浩盯着那堆火,眼眶泛红,但没有哭,他把剩下的纸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看着它们烧尽,每一张纸放进去,火苗就跳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林晓晓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弟弟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她记忆中小了很多,肩膀还没有完全长开,脊背弯成一个弧度,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兽。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张浩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摔倒了就哇哇大哭,她得跑回去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灰。那时候她还嫌他烦,嫌他是个跟屁虫,走到哪儿都甩不掉。可现在看着这个背影,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在张浩旁边蹲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张浩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也很稳,像是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张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放进了火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姐,没事。”

林晓晓没有收回手,又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退回到母亲身边。

张婷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弟弟烧纸,没有上前。她知道这是弟弟给他亲生母亲烧的纸,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又落在弟弟的背影上,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停留在弟弟的后脑勺上。她看到弟弟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攥紧了一些,指甲掐着掌心,一下一下的。

张秀英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也没去拢。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又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眼神有些空。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纸灰打着旋升上去,看着张浩蹲在地上的背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冒着细细的白烟。余烬里还有几点火星,一闪一闪的,像垂死的萤火虫,微弱而倔强。张秀英把那三根香插在灰堆里,又按了一下打火机,把香头点着。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檀木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被风吹向远方。

“行了,回去吧。”张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浩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点了点头。他转身的时候,林晓晓伸出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次拍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点力气,像是在说“走了”。张浩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消失了,但确实是笑了。

张婷也走了过来,站在张浩另一边。她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随手丢掉了。

“走吧。”她说。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三短,随着脚步晃动。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烧纸的事,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张浩走在中间,左边是大姐,右边是二姐,母亲走在最前面。他看着母亲的后背,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姐姐,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场景二:孤岛村的纸灰

同一天下午,孤岛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四十来个。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喘不过气来。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在眼前缭绕;有人靠在树干上发呆,眼睛望着远处的田野,目光涣散;有人抱着胳膊站着,眼睛望着村外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王青山拄着一根竹杖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是王氏宗族的族长,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每一条都是岁月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衣襟上沾着一点油渍,看样子穿了有些年头了,袖口的线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右手拄着竹杖,左手攥着一沓黄纸,黄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用手压了压,不让风把它吹走。

“都来了?”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身后有人应了一声:“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几家说身体不舒服,没来。”

王青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谁没来。他转过身,朝村东头走去。人群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像一层薄薄的雾。

村东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高的齐腰深,矮的也到了小腿肚。草叶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空地边缘有一条土沟,沟里长着野生的艾草和狗尾巴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绿色的茎叶交错缠绕,分不清哪是哪。

这里就是当年活埋陈招娣的地方。

王青山在空地边上停下来,用竹杖拨开脚下的杂草,清出一小块空地。竹杖拨动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蹦了几下就不见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黄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旱烟味。他蹲下身,把黄纸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拇指拨了一下齿轮,嚓的一声,火苗蹿了出来,在风里摇曳了一下。他用火苗点着了黄纸的边缘。

火苗窜起来,黄纸开始燃烧。火焰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沟壑分明,像一张老树皮。

“陈招娣,”王青山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是王青山,王氏宗族的族长。当年的事,是王家对不起你。我今天代表整个王氏宗族,给你烧纸赔罪。”

他说完,又拿出一沓纸,续到火上。纸烧得很快,火舌一卷,纸张就变成了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也没有去拂。

身后的村民一个一个走上前来,蹲下,点火,烧纸。没有人说话,只有打火机咔哒咔哒按响的声音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有人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更多的是后者。

王德福蹲在王青山旁边,把自己带来的纸也添了上去。他是邻村的村长,跟孤岛村隔着一条河,走过那座石桥就到了。按理说这事跟他没关系,但他还是来了。

“怕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王青山没有接话。他的眼睛盯着那堆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空地上的纸灰越积越多,风一吹,灰烬四处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旋转着,上升着,又缓缓落下。有些灰烬落在了草丛里,挂在草叶上;有些飘到了更远的地方,落进了土沟里;还有些落回了地面上,和其他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烧的了。

王崇山拄着拐杖走过来,在王青山旁边蹲下。他是王氏族老之一,今年六十八了,头发花白,脸上的肉松弛下垂,眼袋很重,像两个装满水的袋子挂在眼睛下面。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也不说话,直接往火里添。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灰色的褂子上,他也不掸。

“青山哥,”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们?”

王青山没有回答,只是又往火里添了一沓纸。

王厚德和王敬安也走了过来。王厚德是王家的另一个族老,身材高大,但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王敬安年纪最小,但也有六十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他也没擦。三个人并排蹲在火堆前,一人手里一沓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

在他们身后,王家旁系的亲戚们也陆续走上前来。

王铁柱的二叔王德胜蹲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沓黄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着火。他的手指在发抖,打了几下才把打火机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楚。他把纸放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一句话也不说。

王铁柱的三婶刘翠花蹲在另一边,她是王铁柱已故三叔的遗孀,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她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陈招娣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旁边的王铁柱的四婶赵大妞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哭了,让人看了笑话。”刘翠花瞪了她一眼:“笑话?有什么好笑话的?我哭的是我自己,我害怕!我怕她晚上来找我!”赵大妞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的纸也添了进去。

王铁柱的表姑王秀兰站在人群后面,她是嫁到外村的,今天专程赶回来的。她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篮子是竹编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她走到火堆前,蹲下来,把纸钱一把一把地往火里扔。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但没有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她烧完纸,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陈福来和王桂兰也来了。

陈福来走在前面,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有一圈油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梳过,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走到火堆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纸差点掉在地上。

“招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爹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他的眼睛盯着火堆,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住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王桂兰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扭成了麻花。她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很多次,眼皮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想上前,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陈福来烧纸,看着纸灰飞起来,看着那些黑色的碎片在空中打着旋,然后落在地上。

陈耀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离火堆远远的。他没有烧纸,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人围着火堆忙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暗流涌动。他看着王青山、王崇山、王厚德、王敬安这些族老们蹲在火堆前,看着王德福、王德胜这些亲戚们一个个上前,看着自己的父亲陈福来蹲在那里烧纸,看着自己的母亲王桂兰站在后面发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另一片空地上,也在烧纸。

这边烧纸的人更多,起码有六七十个。他们是林家的人和陈家的人,还有一些是村里的普通村民,跟哪家都不沾亲带故,纯粹是被吓来的。人群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是一堆正在燃烧的黄纸,火势很大,浓烟滚滚地升上去,在半空中弥漫成一片灰色的雾,遮住了半边天。

领头的是林建军,林家在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蹲在地上,一手按着打火机点纸,一边念叨:“刘芳,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回来了。林家给你烧纸,你要多少给你烧多少,只要你别再回来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大家都要过日子,你安安心心去投胎,别再缠着村里人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别回来了。要什么给你烧什么,千万别回来。逢年过节我们都给你烧,只要你安生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林建军的媳妇周巧云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大沓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刘芳说话,又像是在祷告。她的手指上沾满了纸灰,黑乎乎的,她也没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纸,放进去,拿纸,放进去。

刘芳的父亲刘德厚和母亲赵秀兰也来了。

刘德厚今年五十七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也没补,就那么敞着。他的脸上满是褶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印记。他蹲在火堆前,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他的动作很慢,每放一张都要停一下,像是舍不得放,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放。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句话也不说,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一道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赵秀兰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拧得皱巴巴的了。她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盘扣褂子,是那种老式的款式,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了。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皮像两片泡发的木耳,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她看着刘德厚烧纸,看着那些纸灰飞起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德厚,”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芳儿能不能收到这些纸钱?”

刘德厚没有抬头,只是又往火里放了一张纸。“收不收得到,都得烧。”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烧了,心里踏实一点。”

赵秀兰不再问了,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手帕,看着那堆火。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刘芳的大姑刘桂芳站在赵秀兰旁边。她是刘德厚的亲姐姐,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她是刘家在附近唯一的长辈亲戚,今天特意从隔壁镇赶过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纸钱和金元宝——纸折的金元宝,一个个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篮子。她走到火堆前,蹲下来,把金元宝一个一个地放进火里,每一个都放得很慢,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刘芳啊,”她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是你大姑。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回来了。你爸妈都在这里给你烧纸,你收着吧。别再闹了,让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吧。”

她说完,把最后一个金元宝放进火里,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纸灰升上去,飘散在风中。

刘芳的二姨赵秀珍站在刘桂芳旁边。她是赵秀兰的妹妹,住在邻村,今天是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她的车筐里装着满满一袋子纸钱,袋子是红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已经被纸钱撑得鼓鼓囊囊的。她走到火堆前,把袋子里的纸钱一股脑倒进火里,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差点燎到她的眉毛。她往后躲了一下,拍了拍胸口,嘴里嘟囔了一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刘芳的三舅妈李翠莲也来了。她是赵秀兰三弟的妻子,平时跟刘家走动不多,但今天也来了。她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沓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又像是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她放完纸,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旁边的人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家的亲戚也来了不少。

林建国的堂叔林大柱蹲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悬着。他看着那堆火烧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来,往火里一扔。纸烧得很快,火舌一卷就没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和纸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灰。

林建国的表姑林翠花站在人群后面,她是从隔壁村赶来的,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她手里攥着一把香,香头已经点着了,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她举着香,对着火堆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火堆旁边的泥土里。她拜完之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火堆越烧越旺,烟雾升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有人退后了几步,用手扇着鼻子前面的烟,眼睛被熏得直流泪;有人蹲不住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又蹲下去继续烧。但没有人离开,一个都没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蹲在人群外围,把一沓纸放进火里,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旁边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点,别让旁人听见。”

妇女瞪了他一眼:“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烧。你没看见大家都在烧吗?就你胆子小。”

男人不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烟雾继续升腾,笼罩了整个村西头。远远看去,就像村子里着了大火一样,灰白色的烟柱升上天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做错了才来烧纸的。他们只是怕。怕陈招娣的冤魂回来索命,怕刘芳的怨鬼来找替身。烧纸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买平安。他们烧的不是纸钱,是自己的恐惧。

场景三:酒桌上的密谋

同一天中午,县城南街一家小饭馆。

饭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地方家常菜”六个字,油漆已经褪色了,有几块漆皮翘了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随时要掉下来。饭馆里面摆了六张桌子,铺着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某某啤酒的广告,有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了底下的木头桌面,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烫痕和水渍。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整个饭馆都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立式风扇,扇叶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味和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道,但好歹能驱散一些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