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小镇沉在死寂里。
陈耀祖家的三层小楼矗立在街角,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二楼主卧的空调外机嗡嗡转动,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噪音。
陈耀祖翻了个身,睡梦中咂了咂嘴。他梦见自己站在后山那片荒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脚边的土坑张着黑洞洞的口子。他爹陈福来站在对面,满脸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天快亮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锹,锹刃上沾着湿漉漉的黄土,黄得发黑,像掺了血。
他在梦里想放下那把锹,可手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啪”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卧室里一片漆黑,空调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蓝光。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身边李梅均匀的呼吸声。
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卫生间的灯亮了。
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惨白的长条。陈耀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李梅起夜,没太在意。可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卫生间里有任何动静——没有冲水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心里莫名地发毛,喊了一声:“李梅?”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谁在厕所里?”
还是没有回应。
陈耀祖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一步一步走向卫生间。越走近,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越亮,白得刺眼,白得不正常,像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他伸手推开门。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马桶盖合着,浴帘拉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跟他睡前看到的一样。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洗手台上的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在里面洗了热水澡。
可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人洗澡。
他凑近了一些,伸手去擦那层雾气。指尖刚碰到镜面,雾气下面露出了东西——暗红色的纹路,一条一条,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液体画上去的。
他把整面镜子擦干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很多只手同时在镜面上书写。字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洗手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弟弟,好久不见。”
“弟弟,你还记得后山的土是什么味道吗?”
“弟弟,姐姐在下面好冷。”
陈耀祖的腿开始发软。他想转身跑,可身体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镜面上的字还在变化——那些暗红色的笔画像活过来一样,自己蠕动、重组,拼出新的句子:
“弟弟,你住的房子是用姐姐的命换的。”
“弟弟,你娶媳妇的钱是用姐姐的命换的。”
“弟弟,你的好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姐姐的命换的。”
“啊——!”
陈耀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人的叫声,更像是一头被宰杀的牲畜发出的哀嚎。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卫生间,重重撞在走廊的墙上,然后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李梅被他的叫声惊醒,冲出卧室,看到陈耀祖瘫坐在走廊里,脸色煞白,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你怎么了?”
陈耀祖指着卫生间,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镜……镜子……有东西……”
李梅皱起眉头,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她看到镜子上的字,先是一愣,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陈耀祖。
“这是什么?”
陈耀祖摇头,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梅的声音冷下来,“镜子上写着‘弟弟’,这屋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是别人的弟弟?”
陈耀祖低下头,不说话。
李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陈耀祖,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陈耀祖脱口而出,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李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站起身,走回卫生间,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姐,他不肯说实话。”
话音刚落,镜子上的字又开始变化。那些暗红色的笔画快速游动,重新组合成一段新的话:
“弟媳,你被骗了。我没有病死。我是被活埋的。被我的亲爹亲妈,还有我的好弟弟,一起埋进后山的。”
李梅看完这段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陈耀祖,你过来,自己看。”
陈耀祖摇头,死活不肯站起来。
李梅走回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卫生间门口,把他的脑袋按到镜子前面:“你给我看清楚!”
陈耀祖被迫睁开眼睛,看到镜子上那些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姐……我对不起你……我当年不该看着爹把你埋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梅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忏悔,脸色越来越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嫁的这个男人,从根上就是烂的。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背包,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她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塞完自己的衣服,她又走进女儿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把熟睡中的陈婷摇醒。
“婷婷,起来,妈妈带你走。”
陈婷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去哪儿?”
“去外婆家。”
“现在?天还没亮呢。”
“对,现在就走。”
李梅帮女儿套上外套,拉着她的手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陈耀祖已经从卫生间爬了出来,跪在客厅中央,看到李梅背着包牵着女儿,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李梅,你不能走……”
李梅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陈耀祖,你放开。”
“我不放……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李梅的声音很轻,“你应该问问你姐怎么办。她被埋在土里三十年,你去看过她一次吗?”
陈耀祖说不出话。
“你放开。”李梅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耀祖慢慢松开了手。
李梅拉着陈婷走向门口。走到玄关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耀祖,你姐的事,我不会替你说出去。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辈子欠她一条命。”
她拉开门,带着女儿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耀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
“弟弟,姐姐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个不断回荡的声音。
他捂住耳朵,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而那声音,一直没有停。
陈耀祖翻了个身,睡梦中咂了咂嘴。他梦见自己站在后山那片荒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脚边的土坑张着黑洞洞的口子。他爹陈福来站在对面,满脸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天快亮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锹,锹刃上沾着湿漉漉的黄土,黄得发黑,像掺了血。
他在梦里想放下那把锹,可手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啪”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卧室里一片漆黑,空调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蓝光。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身边李梅均匀的呼吸声。
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卫生间的灯亮了。
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惨白的长条。陈耀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李梅起夜,没太在意。可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卫生间里有任何动静——没有冲水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心里莫名地发毛,喊了一声:“李梅?”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谁在厕所里?”
还是没有回应。
陈耀祖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一步一步走向卫生间。越走近,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越亮,白得刺眼,白得不正常,像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他伸手推开门。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马桶盖合着,浴帘拉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跟他睡前看到的一样。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洗手台上的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在里面洗了热水澡。
可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人洗澡。
他凑近了一些,伸手去擦那层雾气。指尖刚碰到镜面,雾气下面露出了东西——暗红色的纹路,一条一条,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液体画上去的。
他把整面镜子擦干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很多只手同时在镜面上书写。字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洗手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弟弟,好久不见。”
“弟弟,你还记得后山的土是什么味道吗?”
“弟弟,姐姐在下面好冷。”
陈耀祖的腿开始发软。他想转身跑,可身体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镜面上的字还在变化——那些暗红色的笔画像活过来一样,自己蠕动、重组,拼出新的句子:
“弟弟,你住的房子是用姐姐的命换的。”
“弟弟,你娶媳妇的钱是用姐姐的命换的。”
“弟弟,你的好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姐姐的命换的。”
“啊——!”
陈耀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人的叫声,更像是一头被宰杀的牲畜发出的哀嚎。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卫生间,重重撞在走廊的墙上,然后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李梅被他的叫声惊醒,冲出卧室,看到陈耀祖瘫坐在走廊里,脸色煞白,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你怎么了?”
陈耀祖指着卫生间,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镜……镜子……有东西……”
李梅皱起眉头,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她看到镜子上的字,先是一愣,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陈耀祖。
“这是什么?”
陈耀祖摇头,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梅的声音冷下来,“镜子上写着‘弟弟’,这屋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是别人的弟弟?”
陈耀祖低下头,不说话。
李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陈耀祖,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陈耀祖脱口而出,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李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站起身,走回卫生间,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姐,他不肯说实话。”
话音刚落,镜子上的字又开始变化。那些暗红色的笔画快速游动,重新组合成一段新的话:
“弟媳,你被骗了。我没有病死。我是被活埋的。被我的亲爹亲妈,还有我的好弟弟,一起埋进后山的。”
李梅看完这段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陈耀祖,你过来,自己看。”
陈耀祖摇头,死活不肯站起来。
李梅走回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卫生间门口,把他的脑袋按到镜子前面:“你给我看清楚!”
陈耀祖被迫睁开眼睛,看到镜子上那些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姐……我对不起你……我当年不该看着爹把你埋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梅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忏悔,脸色越来越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嫁的这个男人,从根上就是烂的。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背包,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她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塞完自己的衣服,她又走进女儿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把熟睡中的陈婷摇醒。
“婷婷,起来,妈妈带你走。”
陈婷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去哪儿?”
“去外婆家。”
“现在?天还没亮呢。”
“对,现在就走。”
李梅帮女儿套上外套,拉着她的手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陈耀祖已经从卫生间爬了出来,跪在客厅中央,看到李梅背着包牵着女儿,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李梅,你不能走……”
李梅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陈耀祖,你放开。”
“我不放……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李梅的声音很轻,“你应该问问你姐怎么办。她被埋在土里三十年,你去看过她一次吗?”
陈耀祖说不出话。
“你放开。”李梅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耀祖慢慢松开了手。
李梅拉着陈婷走向门口。走到玄关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耀祖,你姐的事,我不会替你说出去。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辈子欠她一条命。”
她拉开门,带着女儿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耀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
“弟弟,姐姐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个不断回荡的声音。
他捂住耳朵,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而那声音,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