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0年的雨一直没有停。
陈择站在窗前。
身后,赵建军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桌上的茶凉了。
老年顾念坐在另一边,看着年轻的陈择。
那张脸她看了很多年。
准确地说。
她等了很多年。
陈择转过身。
“我要去1982。”
老年顾念没有意外。
“我知道。”
“怎么去?”
“你已经知道了。”
“那个球。”
“嗯。”
“在哪?”
老年顾念慢慢站起来。
“跟我来。”
——
她带陈择进了里面的房间。
房间很普通。
书柜。
桌子。
一张单人床。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陈择经过时看了一眼。
其中一张是很多年前的合照。
周扬。
刘浩。
顾念。
还有他。
都年轻。
陈择脚步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顾念站在最中间。
笑得很开心。
他自己站在最边上。
表情一如既往。
老年顾念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以前也不爱拍照。”
陈择看她。
“以前?”
老年顾念笑了一下。
“对你来说是以后。”
她走到书柜前。
伸手按住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柜体内部传来轻响。
后面露出一个暗格。
陈择的眼神变了。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透明球体。
一个黑色手环。
球体大约拳头大小。
内部没有明显结构。
可陈择一眼认出来。
林薇描述过。
顾念也在防空洞入口见过。
时光球。
老年顾念把它拿出来。
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陈择没有立刻碰。
“谁给你的?”
“你。”
陈择抬头。
老年顾念看着他。
“不是现在的你。”
陈择沉默两秒。
“又是我?”
“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
“以前我也这么说。”
陈择看了她一眼。
“你和年轻时候一样烦。”
“谢谢。”
她又拿起那个黑色手环。
递给他。
“这个也带上。”
陈择接过。
很轻。
不像金属。
表面没有按钮。
只有一圈暗色材质。
“什么东西?”
“定位。”
“GPS?”
“比那个复杂。”
“说人话。”
老年顾念看他一眼。
“你现在要去1982。”
“对。”
“1982有三百六十五天。”
陈择明白了。
“球只能让我到那个年份?”
“没有它,你连年份都未必能控制。”
她指了指手环。
“这个能锁定更具体的时间。”
“还能找人。”
陈择抬头。
“找顾念?”
“前提是它有目标。”
“什么意思?”
老年顾念伸出手。
手腕上也戴着一个东西。
比陈择手里的旧很多。
边缘已经磨损。
她轻轻碰了一下。
陈择手里的手环亮了。
只有一道很淡的光。
随后出现几个数字。
**1982.11.15**
陈择盯着它。
下面还有一组坐标。
“她现在在那里?”
“她曾经在那里。”
陈择立刻捕捉到用词。
“曾经?”
老年顾念沉默了一下。
“这是我的记忆。”
“不是实时定位。”
“什么意思?”
“我记得自己1982年11月15日在哪里。”
陈择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在找现在的顾念。”
“是在用你的记忆,告诉我当年的你在哪。”
“对。”
“如果你的记忆错了?”
“那你就找不到她。”
陈择没说话。
老年顾念看着他。
“所以你得快。”
——
陈择戴上手环。
装置自动收紧。
屏幕再次亮起。
1982.11.15。
凉州。
机械厂家属院附近。
老年顾念把透明球交给他。
陈择接过的一瞬间。
球体内部亮起微光。
他问:
“怎么用?”
“握住。”
“然后?”
“想你要去的时间。”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老年顾念看着他。
“回来。”
陈择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去很容易。”
“回来不一定。”
赵建军终于开口。
“每一次打开通道,落点都可能变化。”
陈择看向他。
“那林薇为什么能回来?”
“有人在另一边接她。”
“江屿?”
赵建军没有回答。
陈择已经知道。
他重新看向老年顾念。
“我怎么回来?”
老人指向手环。
“我已经给你留了2026的坐标。”
“带上她。”
“启动回程。”
“只有一次?”
“目前的能量,够你开一次过去,一次回来。”
陈择低头看球。
“如果没找到她?”
“那就别回来。”
陈择抬头。
老年顾念神情很平静。
“找到我。”
“把我带回来。”
陈择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七十多岁的顾念站在这里。
让三十岁的陈择去1982。
寻找二十多岁的顾念。
然后把她送回2026。
时间在这一刻像彻底失去了前后。
“还有一件事。”
老年顾念说。
“什么?”
“你找到她以后。”
老人停了一下。
“不要问她看见了什么。”
陈择皱眉。
“为什么?”
“她如果愿意说,会自己说。”
“如果不愿意呢?”
老年顾念看向窗外。
“那就等。”
陈择盯着她。
“你记得。”
“当然。”
“你知道她现在经历了什么。”
“知道。”
“不能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老年顾念转回来。
“因为当年你没有提前知道。”
陈择沉默。
这句话已经足够。
如果她告诉他。
就可能改变她自己记忆里的过去。
陈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老年顾念不是不愿意帮助他们。
她是在极其小心地维护某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走吧。”
她说。
“她等你很久了。”
——
1982。
天快黑了。
顾念坐在机械厂家属院后面的一段水泥台阶上。
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顾宁。
1982年。
照片里的婴儿正在笑。
顾念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爷爷奶奶以为她走了。
实际上她只是绕到了楼后。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
赵家。
应该去赵家。
只剩两天。
她知道。
可她站不起来。
脑子里全是妈妈。
妈妈小时候是顾宁。
顾宁失踪。
后来变成周岚。
然后遇见爸爸。
结婚。
生下她。
可如果妈妈原本就是一个突然出现在1982年的婴儿——
那她真正从哪里来?
谁生下了她?
为什么送到赵家?
为什么又从顾家消失?
顾念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人也变得不确定。
如果妈妈的人生本身就是时间循环的一部分。
那她呢?
她的出生是不是也早就在这个循环里?
她学法医。
来到凉州。
遇见陈择。
调查赵启明。
找到1982年的录音。
进入铁门。
回到这里。
到底有哪一步是她自己选的?
还是每一步都发生过?
顾念闭上眼。
脑子很乱。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念。”
她没有反应。
过了几秒。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
“顾念。”
她猛地睁眼。
转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衣服湿着。
头发也有些乱。
手腕上戴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黑色装置。
右手里握着透明球体。
顾念看了他很久。
像没认出来。
男人走过来。
“找到你了。”
顾念眼睛突然红了。
“陈择?”
“嗯。”
她还是坐着。
没动。
陈择走到她面前。
“起来。”
顾念看着他。
“你去哪了?”
“2070。”
她愣住。
“什么?”
“我去了2070。”
顾念盯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你也去了。”
“嗯。”
“见到周扬了吗?”
“没有。”
“那你见到谁了?”
陈择停了一下。
“你。”
顾念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
“七十多岁的你。”
她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我还活着?”
陈择点头。
“活着。”
顾念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掉了下来。
她立刻擦掉。
“挺好。”
陈择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只是看见她手里的照片。
“这是谁?”
顾念下意识把照片扣住。
动作很快。
陈择看见了。
但没追问。
“能走吗?”
“能。”
顾念嘴上这么说。
却没起来。
陈择看着她。
“顾念。”
“嗯。”
“我们得回去了。”
她还是低着头。
“现在?”
“现在。”
“赵家怎么办?”
陈择没回答。
顾念抬头。
“还有两天。”
“我知道。”
“我们已经到1982了。”
“我知道。”
“赵家还没失踪。”
“顾念。”
“我们可以阻止。”
陈择看着她。
顾念的眼睛越来越红。
“我们明明知道他们会失踪。”
“七个人。”
“还有一个九岁的孩子。”
“我们就在这里。”
“为什么不救?”
陈择沉默很久。
“你知道怎么救吗?”
顾念不说话。
“知道是谁让他们失踪?”
“不知道。”
“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
“知道我们做什么不会反而导致那件事发生?”
顾念僵住。
陈择蹲下来。
视线和她平齐。
“你最常说什么?”
顾念没回答。
陈择替她说:
“别让结论跑到证据前面。”
顾念眼泪掉下来。
“现在还跟我讲这个。”
“因为你现在最需要。”
她看着他。
“陈择。”
“嗯。”
“如果历史就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才变成那样呢?”
陈择没有答案。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那我们先回2026。”
“查清楚。”
“然后再决定怎么做。”
顾念看向他手里的球。
“还能回来?”
“应该。”
“应该?”
“未来的你说的。”
顾念愣了一下。
“她给你的?”
“嗯。”
“她还说什么?”
陈择想起那句话。
不要问她看见了什么。
他看着顾念。
“她让我找到你。”
“把你带回去。”
顾念低头。
“就这些?”
“就这些。”
这是陈择第一次在今天撒谎。
——
顾念终于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陈择扶住她。
“怎么了?”
“没事。”
“低血糖?”
“不知道。”
“多久没吃东西?”
顾念想了想。
“忘了。”
陈择看她。
“你这个法医挺会照顾自己。”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嘴上还能回话。
但陈择看得出来。
她状态不对。
不是身体。
是精神。
顾念不断回头看家属院。
像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
陈择没有问。
两个人走到一条没人经过的小巷。
陈择抬起手腕。
黑色手环亮起。
上面出现两个时间。
**1982.11.15**
下面:
**2026.09.30**
顾念盯着它。
“这什么?”
“2070的东西。”
她伸手想摸。
陈择把手抬高。
“回去再研究。”
“我就看看。”
“先回去。”
“陈组长。”
“没用。”
顾念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但至少笑了。
陈择把透明球放在两个人之间。
“抓住我。”
顾念看他。
“为什么?”
“怕过去以后你又丢了。”
“我什么时候丢过?”
陈择没说话。
顾念想起现在的处境。
“好吧。”
她抓住他的手臂。
陈择握紧球体。
光开始亮。
顾念忽然问:
“2070年的我老吗?”
“老。”
“很老?”
“头发全白。”
“好看吗?”
陈择看她。
顾念也看他。
“问你呢。”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认出来。”
“陈择你——”
光猛地炸开。
顾念后半句话消失。
——
没有声音。
没有方向。
只有失重。
顾念本能地抓紧陈择。
陈择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黑色手环剧烈闪烁。
数字飞快变化。
1982。
1994。
2007。
2019。
2026。
突然——
数字跳到:
**1982。**
陈择眼神一变。
又跳回:
**2026。**
随后:
**2070。**
三个数字开始反复闪烁。
1982。
2026。
2070。
顾念看见了。
“怎么回事?”
“抓紧!”
球体内部的光开始不稳定。
像有什么力量正在把他们往不同方向拉。
顾念的手从陈择手臂上滑了一下。
陈择猛地抓住她。
“别松手!”
“我没松!”
“顾念!”
“我在!”
三个年份越来越快。
最后完全重叠。
手环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
然后——
所有光同时熄灭。
——
顾念摔在地上。
疼。
这是她第一个感觉。
第二个感觉。
有人压在她腿上。
“陈择。”
“嗯。”
“你压我了。”
陈择撑起来。
“还能说话,没事。”
“这是法医诊断?”
“跟你学的。”
顾念躺了两秒。
突然睁眼。
两个人同时看向周围。
黑暗。
潮湿。
旧管道。
水泥墙。
还有熟悉的铁门。
他们回到了防空洞。
顾念猛地坐起来。
“2026?”
陈择抬起手。
手环已经黑了。
但机械表还在。
日期没有意义。
时间继续走。
远处却传来了声音。
“谁!”
手电光猛地照过来。
顾念抬手挡住。
“别照!”
那边突然安静。
几秒后。
有人几乎是跑过来的。
“顾妹子?”
刘浩。
顾念愣住。
刘浩也愣住。
后面的周扬冲出来。
看见两个人。
整个人停在原地。
“组长?”
陈择站起来。
“嗯。”
周扬看看他。
又看看顾念。
然后回头。
又看一眼。
像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
“你们……”
刘浩比他直接。
“我操。”
顾念坐在地上。
“文明执法。”
刘浩眼睛都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顾念怔了一下。
刘浩冲过去,本来像是想抱她。
走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只拍了一下她肩膀。
“吓死人了。”
顾念低头。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周扬问:
“你们去哪儿了?”
陈择和顾念对视。
一个去了2070。
一个去了1982。
然后又从两个不同的时间回到这里。
陈择问:
“我们失踪多久?”
周扬看了眼时间。
“不到一天。”
顾念愣住。
“不到一天?”
“从上午到现在。”
刘浩看着她。
“你以为多久?”
顾念没有回答。
她低头。
那张照片还在她手里。
1982年的照片。
四十四年前。
刚刚失踪的顾宁。
也是她未来的母亲。
照片被她一路带回了2026。
顾念盯着它。
精神再次有些恍惚。
刘浩察觉。
“顾妹子?”
她没反应。
“顾念?”
还是没反应。
陈择蹲下来。
“顾念。”
她终于抬头。
“嗯?”
“我们回来了。”
顾念看着他。
过了几秒。
轻轻点头。
“嗯。”
“回来了。”
可她的手始终死死捏着那张照片。
像还没有真正从1982回来。
——
当天晚上。
顾念接受检查。
没有明显外伤。
生命体征稳定。
只是精神状态很差。
她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她。
刘浩送了饭。
她没怎么吃。
周扬过来看了一次。
她也只是笑笑。
没人知道她在1982看见了什么。
陈择没有问。
因为2070年的顾念让他别问。
夜里十一点。
陈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透明球。
黑色手环。
两件本不应该存在于2026年的东西。
球体已经不亮了。
手环也像完全没电。
陈择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三个年份。
**1982**
**2026**
**2070**
他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赵建军的话。
未来的他。
去过1982。
并且在防空洞墙上留下:
**为什么是三。**
陈择拿起笔。
在三个年份下面写了一句话。
写完以后。
他的手停住。
因为那句话不是他经过思考写下来的。
像是某种习惯。
或者某段尚未发生的记忆。
纸上只有五个字。
**为什么是三**
陈择盯着自己的字。
很久。
然后抬起头。
办公室玻璃外。
走廊空无一人。
下一秒。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
咚。
咚。
咚。
陈择没有动。
而另一间房里。
原本精神恍惚的顾念忽然睁开眼。
她也听见了。
三声。
然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轻轻叫她。
“念念。”
顾念整个人僵住。
因为这个世界上。
曾经只有一个人这样叫她。
她的母亲。3
已经看完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