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落狐心

山涧的风凉了。

阿妩握着竹笛站在桃树下，晨雾还没散，白茫茫地糊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方才那支曲子吹完了，指尖还留着竹管的凉，笛身上那道旧刻痕硌着指腹，硌了几年了，没长好过。

她本以为苏砚会来。

笛声落的时候她没动，站在原地等。等脚步声，等落叶被踩响。没有。只有风，风把枝头最后几颗干桃摇下来，落在脚边，她没躲，桃子砸在地上闷闷一声，碎了。

阿妩把手垂下去。竹笛晃在腿边，一下一下磕着膝盖骨。

昨夜青瑶说的话又翻上来。人狐殊途，人间数十年，于狐族不过弹指。道理她听得懂，心不听。

桃林深处有衣角闪了一下。白衣，是青瑶。

阿妩站住了。

青瑶没过来，靠在老树干上，远远看着她，眉眼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有累。

"你果然还是来了。"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一面之后呢。"青瑶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她这边走了两步，没再往前，"阿妩，你吹笛子的时候，我听见了。那支曲子，以前在青丘你吹给山风听，吹给月亮听，哪回是这个调子。现在每一声都是给他的。"

阿妩没说话。藏在发里的狐耳压下去了，贴着头皮，不肯动。

"他来过。"青瑶忽然说。

阿妩抬眼。

"方才，听见你吹笛的时候，他就在林子边上。没进来。"

阿妩手指一紧，竹笛差点没拿住。

"他师尊察觉了，警告过他。妖途凶险，不可与狐妖相交。"青瑶顿了顿，"他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

阿妩转过身，面朝山涧的方向。溪水声远远的，雾薄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石头。她想起上回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把刚摘的野莓递过来，指尖还沾着草汁，说这个甜。

"我不求什么。"声音发哑，"偶尔见一面，吹一支曲子，行不行。"

"你今天说偶尔，明天就想多待一会儿。后天就想——"

"我知道。"

青瑶不说了。风把一片枯叶吹过来，落在阿妩肩上，她没拂。

林子里有响动。阿妩猛回头，枝桠晃了一下，鸟飞走了。没有人。

她站了很久。

"让我再待一会儿。"她说。

青瑶没再劝，退后两步，靠着树干不说话了。

日光爬上来，雾散干净了。阿妩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第二支曲子。这支比上支慢，每个音之间都空着，像在等什么人接。没有人接。

笛声飘出去，穿过溪水，落在山道那块大石头后面。

苏砚背靠着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听见了。每一个音都听见了。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尖露出石头的阴影，又退回去。师尊的话在耳朵里嗡嗡响，人妖殊途，四个字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骨头里。

他站到笛声停了，才转身往师门方向走。

没回头。

桃林里安静下来。阿妩放下笛子，风把最后几片残桃从枝头捋下来，落在她头发里。她没去捡。

青瑶看着她，没说话。

阿妩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一点一点，凉透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