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暮色压得很低。
市政府大楼的人流渐渐散去,晚风带着凉意卷过广场,路灯次第亮起,铺出一片昏沉温柔的光影。
苏茶茶收拾好桌面文件,准时准点离岗。
这阵子傅斯珩日日温柔偏爱、步步温柔围剿,她虽依旧刻意疏离、刻意冷淡,心态却早已比前段时间安稳许多。
误会解开,恨意消散,只剩一点残存的怯懦与固执。
她只想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工作,守着这份自己拼死拼活考来的前程,安分度日,不恋旧情,不惹风波。
可她万万没想到,风波会主动找上门。
大楼正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线条沉稳的黑色轿车,一眼便能看出家世不凡。
车旁站着一位衣着端庄、气质冷贵的中年女人。
眉眼凌厉,姿态高傲,是两年前亲手击碎她所有爱恋与底气的人——傅母。
苏茶茶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沉,瞬间泛起生理性的紧张与酸涩。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傅母,当年那种手足无措、卑微自卑、被门第狠狠碾压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傅母看见她,眼神冷淡无波,没有半分客气,开门见山:“苏小姐,聊聊。”
语气不容拒绝,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苏茶茶指尖微攥,避无可避,只能点头。
两人就近去了街角一家静谧雅致的私家咖啡店。
包厢安静密闭,落地窗帘半掩,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母端坐沙发,姿态矜贵,气场压人,全程一言不发,沉默等着什么。
苏茶茶坐在对面,脊背绷得笔直,心底隐隐不安。
不过几分钟,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高挑、妆容精致、气质大方明艳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得体套装,眉眼温柔端庄,落落大方,径直走到傅母身边,亲昵自然地落座。
女人笑意温婉,轻声唤:“阿姨。”
傅母闻言,冷硬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抬手亲昵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是全然的满意与认可:“晚晚,来了。”
这一幕,刺眼又直白。
无需介绍,苏茶茶瞬间明白。
这就是傅家这两年,早已默认、全力撮合、门当户对、傅母满心认可的未来儿媳妇人选——沈家千金,沈晚。
家世匹配,学历优越,人脉相当,是所有人眼里,唯一配得上傅斯珩的女人。
沈晚笑意浅浅,目光淡淡扫过苏茶茶,礼貌疏离,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大度,不咄咄逼人,却自带优越感。
包厢里的氛围,瞬间变得锋利难堪。
傅母没有多余寒暄,目光重新落回苏茶茶脸上,语气冷硬、直接、不留情面,复刻了两年前的字字诛心:
“苏茶茶。”
“我本来以为你还算懂事,两年前知道主动退出,还算识时务。”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脸回来,考进市政府,钻进斯珩眼皮底下,日日缠着他、招惹他。”
她语气沉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回来的,我只告诉你,傅家绝不认你这种门第悬殊的儿媳。”
“两年前你能懂事退出,两年后,你照样可以。”
“把工作辞了,离开南城,再也不要出现在斯珩面前。”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逼迫。
两年前,她二十一岁,懵懂胆小、自卑怯懦,被这句话吓退,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狼狈逃离。
可现在,她二十三岁。
她熬过孤身在外的苦,熬过深夜备考的难,熬过无依无靠的迷茫,凭自己努力上岸,凭着实力考进市政府。
这份工作,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是她寒窗苦读的结果,是父母托尽人情、盼她安稳的底气。
凭什么要因为傅家的门第偏见,说丢就丢?
凭什么她的人生、她的前程、她的努力,要为傅家的选择让路?
苏茶茶心底积压两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她抬眸,眼底没有怯懦,没有卑微,只有平静又坚硬的倔强。
这是她第一次,敢正面直视傅母,敢勇敢反驳。
她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字字有力:
“伯母,用不着再说这些话逼我。”
“两年前我走,是我年轻无知、以为自己在拖累他,我主动退让。”
“但两年后的今天,我没有缠着傅斯珩。”
她目光坦荡,句句戳破真相:
“现在缠着我的、不肯放过我的,是您的儿子,不是我。”
一句话,瞬间噎得傅母脸色骤沉。
“这份工作,是我自己笔试面试一步步考来的,是我父母费心铺路换来的安稳前程。”
“我凭本事上岗,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会辞职,更不会离开南城。”
从前她怕、她怂、她自卑、她退让。
现在,她不退了。
她的感情可以输,她的缘分可以错过,但她拼尽全力换来的人生,绝不让步半分。
傅母没想到一向温顺怯懦的小姑娘,居然敢当众顶撞自己,脸色瞬间冷厉下来,语气愈发严苛:“你这是不知好歹!你留在他身边,就是痴心妄想!”
沈晚坐在一旁,始终安静微笑,看似温婉,实则冷眼旁观,默认了傅母所有的打压。
苏茶茶深吸一口气,不愿再多纠缠,起身站直身子:
“我的前程我自己守,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感情是您儿子的执念,与我无关。伯母以后,不必再找我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压抑窒息的包厢。
走出咖啡店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
眼眶瞬间泛红。
方才硬撑的所有坚强、所有冷静、所有倔强,在无人的街头,轰然崩塌。
两年前被逼分手、狼狈逃离的委屈,两年独自在外吃苦的孤单,重逢后拉扯纠缠的煎熬,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一路沉默走着,晚风刮得眼眶发烫,心底又酸又疼,堵得喘不过气。
回到家时,天色彻底黑透。
一室灯火温馨,饭菜摆在餐桌,热气袅袅,是父母特意等她回家的晚餐。
可苏茶茶半点胃口都没有。
她换了鞋,低头一言不发走进房间,关门,蜷坐在床边。
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红着眼,心口酸涩胀痛,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她以为回来了、安稳了、平静了,就能好好生活。
原来有些门第鸿沟,有些世俗偏见,从来没有放过她。
门外。
父母看着女儿反常沉默、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他们一直都知道。
知道女儿两年前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知道她被傅家逼迫分手的委屈,知道她当年连夜逃离这座城的狼狈,知道她这两年在外独自吃苦、咬牙备考的所有不容易。
他们也知道,女儿重回市政府,迟早会再和傅斯珩牵扯不清。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傅家的人,依旧如此强势刻薄,依旧不肯放过他们的小姑娘。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酸涩泛红,低声心疼道:
“可怜的孩子……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工作,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被这样逼。”
父亲脸色沉郁,满心疼惜,却万般无奈:
“咱们茶茶从来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她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受委屈?”
她懂事、温顺、善良。
当年为了不拖累爱人,主动放手。
如今为了守住自己的人生,硬气反击。
可从头到尾,最委屈的,一直是她。
房间里。
苏茶茶蜷在床角,默默消化着所有的委屈。
她不怕辛苦,不怕工作难,不怕前路难走。
她只怕——
傅斯珩的执念,和傅家的偏见,
会再次碾碎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生。
而她,再也经不起一次颠沛流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