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白雾微微翻涌,六人的目光齐齐锁向殿门。
沈寂九尾轻扬,狐眸里的缱绻褪去几分,添上审视。他的妖识早就捕捉到那一缕清淡的气息,只是方才沉浸在与君相伴的暖意里,未曾点破。此刻被挑明,那道藏在门外的孤影,便再也无处隐匿。
沈凛周身龙气微微一振,墨色鳞片在水光下闪过冷光。黑龙本能不喜旁人窥探君上的光景,指尖已经蓄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门外之人驱离。
“君上,此人在门外窥伺许久。”沈凛声线低沉,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占有感。
陆知衍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戒备。”君王声音平和,穿过氤氲水汽,传向殿外,“子牙,进来吧。”
廊下的姜子牙身躯微震。
被点破了。
他攥着竹简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暗自压下的心事,一瞬间翻涌上来。本只想远远望着,将这份倾慕藏于心底,埋在谋略与江山之下,不打扰殿内众人的温存。却不料,终究还是被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素色衣袍,抱着竹简,缓缓推开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清冷的廊风裹挟着灵泉的白雾一同涌出去又卷进来。
姜子牙踏入殿中,垂首躬身,依臣子之礼行礼。目光克制,不敢随意打量灵泉之中的六人,只落于陆知衍身上。
“臣,参见君上。”
他的声音平稳,唯有靠近细看,才能发现他耳尖微微泛热。
沈寂歪着头打量他,狐尾在水面慢悠悠扫过,荡开一圈圈涟漪。九尾狐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这凡臣心底藏着的情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却并无敌意。
“姜丞相躲在门外,看了许久?”
一句话,让姜子牙脊背微僵。他没有辩解,静静垂眸:“臣,前来呈递新修订的国策简册,恰逢殿内静室,不敢贸然惊扰,便在门外等候。”
说辞是朝堂上的得体回答,可殿内六位大能,个个通晓道心,一眼便能看透他平静表象之下汹涌的心意。
苏屿周身草木香气轻轻浮动,温和开口:“丞相不必拘谨。君上既唤你进来,便是允你在此。”
江烈收起神火的燥热,目光落在姜子牙身上。他敬重这个以凡身撑起大商朝堂的谋臣,纵使对方的心意和他们一般,也生不出敌意。
沈骁微微颔首,粗粝的声音沉稳:“丞相运筹帷幄,稳固大商根基,劳苦功高。”
女娲柔光流转,目光柔和落在姜子牙身上。她见过洪荒无数生灵的爱恨执念,自然读懂这位凡臣藏在竹简与星象里的深情。
六人并未排挤,也没有出言嘲讽。他们能接纳彼此对君上的眷恋,自然也看得见这一份凡骨里沉甸甸的赤诚。
陆知衍看着躬身的姜子牙,轻声道:“抬起头来吧,子牙。”
姜子牙缓缓抬头,终于直视灵泉之中的君王。白雾在两人之间飘荡,隔开了水汽,却隔不开眼底翻涌的情绪。
“方才门外,你心中所想,朕知晓。”
一句话,让姜子牙心头巨震。
君王全都知道。知道他藏在星卜推演里的惦念,知道他站在廊下的酸涩,知道他那句不曾说出口的誓言——以盛世江山,作为献给君上的礼物。
他喉间微涩,怀中竹简几乎快要握不稳。
“臣……”
“你无龙骨,无狐本源,无草木生机,没有神火,没有蛮荒古力,亦无创世神性。”陆知衍缓缓开口,没有贬低,只有平静的陈述,“可你有独属于你的道。”
“沈寂以狐身伴我,沈凛以龙骨护我,苏屿以生机润我,江烈以神火为我破劫,沈骁以身守边关,女娲以创世之力护天地。”
“而你,子牙,以凡谋定江山,以星象辨吉凶,以一己凡骨,稳住大商朝堂万千风浪。”
陆知衍朝他伸出手。
白雾缓缓分开,君王的手掌干净温润,向他敞开。
“他们交付血肉本源,而你,交付一生谋略与盛世宏图。皆是真心,朕怎会看不见?过来。”
姜子牙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怔怔望着那只伸来的手,眼底长久压抑的落寞,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
沈寂微微侧过身,让出位置,九尾轻轻搭在水面,含笑看着他。沈凛敛去龙气,不再有戒备。苏屿、江烈、沈骁、女娲,全都安静退让,留出一方位置。
姜子牙缓步上前,一步步踏入灵泉殿的暖意之中。他放下怀中竹简,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陆知衍掌心。
君王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过来。
陆知衍侧头看向身旁六人,又看向身侧的姜子牙,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
“你们所有人的心意,朕尽数收下。往后岁月,江山万里,洪荒岁月,我们一同相伴。”
沈寂轻笑一声,狐尾轻轻缠上陆知衍另一侧手臂。沈凛靠近,龙息温柔包裹众人。苏屿的绿意、江烈的暖火、沈骁厚重的力量、女娲创世柔光,还有姜子牙凡躯之中,那沉稳绵长的谋道气息,七种道韵,在此刻交融缠绕,汇入灵泉白雾之中。
灵泉水波荡漾,将所有人的影子揉在一处。
殿内再无隔阂,再无暗自酸涩的旁观。
原本立于门外的孤臣,终于踏入这一场属于他们所有人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