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结束之后,上午的课陈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坐在教室里,身体在,魂不在。方永年和林悦的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排除掉。”“他父亲那关就过不了。”“接触不到核心信息。”这些话透露出一个事实——这个国家有一套完整的筛选机制,从学生到家长,从明面到暗面,层层过滤。所有被判定为“有接触可能”的人,都会被标记。
而他被排除了。
原因很简单:陈然的位置太低了。
一个区科委的底层科员,连自己所在的单位是干什么的都未必清楚。陈诊的记忆里,陈然每天的工作就是收发文件、填表格、开会时端茶倒水。十几年如一日。这样的人,确实接触不到任何核心信息。
但陈诊不打算一直“无价值”下去。
中午放学,魏宣拉着陈诊去食堂。两人排队打饭的时候,陈诊看见许玲玲独自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边吃边看。杨中会和几个跟班坐在另一桌,声音很大地聊着什么。张馨月和几个女生坐在杨中会隔壁,目光时不时往许玲玲那边飘。
“你说许玲玲是不是有点惨?”魏宣端着餐盘坐下,嘴里塞着饭,“家里条件不好,还要带弟弟,还得防着张馨月给她使绊子。”
“她不需要同情。”
“我也没说同情。”魏宣撇撇嘴,“我是觉得她挺厉害的。换我早崩溃了。”
陈诊吃了两口饭,忽然问:“杨中会家里到底做什么的?”
魏宣来了精神,压低声音:“他爸开建材公司的,但据说最近几年生意做得很大。他之前跟我说过,他家在成都有三个工地,还接了市政的活。”
市政的活。
陈诊把这条信息记住了。
下午只有两节课。四点放学之后,陈诊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共享单车往东走,穿过二环,进入成华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片区域他记忆里来过几次,路窄,楼旧,路灯一半不亮,住的都是退休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
他把车停在一个巷子口,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陈诊往里走了大概一百米,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铁门前。
这扇门他记忆里有印象。陈然带他来过一次,是两年前,当时陈然只说“来看看”,没有解释。门是铁皮包的,表面生锈,门牌号模糊不清。但陈诊的感知告诉他,门后面有人。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感知穿进去,勾勒出一个地下空间。很大。比上面那栋居民楼的面积还大。里面有将近二十个人,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肌肉密度远超普通人。还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是药草。年份很久的灵药。
陈诊站了三秒,转身离开。
他没有推门进去。现在还不到时候。但他知道了,成都的地下确实藏着东西。这个城市下面,有一个和他判断一致的世界。而他的父亲陈然,曾经站在这扇门外。
陈诊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潮湿的地面上。他走到巷子口,正要推自行车,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越野。是轿车。车窗没有全黑,只是贴了深色膜。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一个女人。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林悦。
她站在车旁,看着陈诊。隔着马路,她的目光平静,没有意外,没有紧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出来。
陈诊的感知在这一瞬间拉满。林悦的心跳频率:每分钟六十二次。呼吸:每分钟十四次。肌肉状态:放松但随时可以爆发。她右手的指侧茧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她的站姿重心微微靠后,双脚与肩同宽,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搭在公文包上。
这个姿态,随时可以出手。
陈诊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悦朝他走过来。她穿过马路,脚步不急不缓。走到陈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诊同学。”
“林老师。”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打量。“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随便走走。”
“你家不在这边。”林悦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是试探。
“我同学住这附近,来找他。”
“哪个同学?”
“魏宣。”
林悦看着他。两秒后,她微微偏了偏头。“魏宣住在青羊区。”
陈诊没有回答。他在心里快速推演:林悦知道魏宣的住址,说明她看过全班学生的档案。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她跟踪了他。但从学校跟到这里,中间至少有半个小时,她不可能全程骑车跟着共享单车而不被发现。除非——
除非她有别的跟踪方式。
陈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左胸口袋,校徽下面。他的感知扫过,发现了一个异常。校徽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金属丝,嵌在布料和塑料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昨天还没有的东西。昨天他的感知还没这么敏锐,但他确信昨天的校服上没有这根金属丝。
这是今天被人放进去的。
座谈会。方永年和林悦单独留下五个学生的时候,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注意。当时他把注意力放在门外的偷听上,身体的触觉没有完全打开。而那根金属丝,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植入的。
定位器。
陈诊抬起头,看着林悦。她的表情平静,等着他的回答。
“林老师,”陈诊开口,声音很平稳,“我的校服上有个东西。是你们放的吧。”
林悦的眼神变了一瞬。很快,不到半秒。但陈诊捕捉到了。她的瞳孔微缩,呼吸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恢复了平静。
“你发现了。”
陈诊没有回答。他在等。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她的姿态变了,重心前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个随时出手的状态解除了。
“陈诊,你比我们预想的要敏锐。”她说,“但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我没碰。”
“你来这里,本身就是碰了。”林悦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铁门的方向,“你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林悦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但那个定位器,你得还给我。”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陈诊低头,把校徽从校服上摘下来。金属丝嵌在里面,拔不出来。他干脆把整个校徽递给林悦。她接过去,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林悦转身要走,又停住,“你父亲陈然,两年前从那个地方调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诊没有回答。
“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林悦说完这句话,上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陈诊站在原地。
两年前。陈然从那扇铁门后面的地方调走。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的记忆里,两年前的陈然确实有过一段消沉期。每天回家不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烟抽得很凶。后来慢慢恢复了,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
陈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校徽位置,校服布料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印痕。他重新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
面板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2.197。
第三天还没结束。但那个叫林悦的女人,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他父亲陈然的过去,那扇铁门后面的世界,还有这个国家正在秘密运行的整套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