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林星遥破天荒地没赖床。
他六点半就醒了,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像面试。第二件太随便,像没睡醒。最后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运动T恤,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出门了。
赵一鸣在食堂碰到他的时候差点把豆浆喷出来:“你居然准时吃早饭了?”
“今天温言来。”林星遥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去校门口接他。”
赵一鸣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赵一鸣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你挺上心的。”
“他是我朋友,大老远从北京过来,我不接谁接?”
赵一鸣没再说什么,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射箭队的群聊,沈砚刚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队长,今天联合训练的时间表我做好了,发你邮箱了。”
赵一鸣看了看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正在往嘴里塞第三个包子的林星遥,默默地喝了一口豆浆。
——队长,你接温言的时候,记得看一眼群。沈砚五点半就在群里发了训练表。你六点才醒。
林星遥浑然不觉,吃完早饭抹了抹嘴,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九月的早晨已经没那么热了,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他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手插在兜里,脚尖点着地,时不时踮起来往马路对面看。
八点四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马路对面。车门打开,温言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毛衣,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背着一个很大的弓袋。阳光打在他身上,皮肤白得几乎透光。他站在马路对面,抬起头,看到了林星遥。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眼尾微微弯起来,像一幅水墨画忽然有了温度。
“星遥。”
“温言!”林星遥挥着手跑过马路,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温言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安全的地方。
“你还是这样。”温言松开手,语气无奈,“过马路不看车。”
“看了看了。”林星遥理直气壮,“我看到你了,就没看车。”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林星遥接过他的弓袋,往自己肩上一扛:“走!我带你去训练场。今天沈砚也在,你们俩还没正式见过吧?就那次直播——”
“见过。”温言说。
“啊?”
“那天联合训练,见过一面。”温言语气淡淡的,“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哦。”林星遥挠挠头,“那今天好好认识一下。沈砚人特别好,技术也好,就是有点——”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温言替他说:“有点让人看不透。”
林星遥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你怎么知道?”
温言笑了笑,没回答。
他们并肩走进校园,林星遥一路上指指点点:“这是教学楼,这是图书馆,这是食堂——对了,食堂三楼的面特别好吃,中午我带你去——”
温言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们肩上,一路的金黄碎片。
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林星遥突然停住了。训练场的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弓弦一声一声的轻响,节奏很稳,不急不缓。
林星遥探头往里看。沈砚站在三号靶位,左手持弓,一支接一支地射。靶子上已经密密麻麻钉了一圈箭,全部挤在正中心。十环。十环。还是十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额角的汗打湿了碎发。他射箭的时候整个人像静止了一样,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靶。
林星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跳快了。
——这个人射箭的样子,真他妈好看。
温言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林星遥的侧脸。林星遥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表情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温言垂下眼。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林星遥回过神,推开门,大声喊了一句:“沈砚!”
沈砚放下弓,转过身来。他额角的汗顺着侧脸滑下来,看到林星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林星遥身后的人。月白毛衣,长发及肩,清冷矜贵。沈砚的笑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弓把上轻轻收紧了一瞬。
“温队长。”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欢迎。”
“沈副队长。”温言点了点头,“上次没来得及细聊。”
“今天有的是时间。”沈砚把弓放回架上,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到林星遥面前,“队长,今天联合训练的安排我发你邮箱了。”
“哦,我还没看——”
“我打印了一份。”沈砚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你过目。如果没问题,九点半开始。”
林星遥接过那张纸。打印得整整齐齐,训练内容、时间分配、靶位安排、休息间隔,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愣住了:“你几点做的?”
“昨晚。”
“你不是说十一点就睡了?”
沈砚笑了一下,没回答。
温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沈砚和林星遥之间的对话——沈砚说“我打印了”,林星遥说“你几点做的”,沈砚笑而不答。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没人注意。
温言内心OS:昨晚十一点给我发消息说“温队长明天到了之后有什么特殊需求可以提前告诉我”。凌晨一点还在线。你几点睡的?沈砚。
“行,就按这个来。”林星遥把纸折好揣兜里,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辛苦了副队。对了,温言今天第一次来,你带他熟悉一下场地,我去把其他人叫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和温言并肩站在训练场中央,一个温柔,一个清冷,阳光从高窗斜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星遥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某个很重要的东西中间,但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挠了挠头,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沈砚和温言。
安静持续了两秒。
“沈副队长。”温言开口,语气平淡,“你的训练表做得很细。”
“应该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温言走到靶位旁边,看了一眼沈砚刚才射的那组箭,“你的训练计划里,左手训练占百分之七十。”
沈砚看着他。
“你是左手射手,这个比例没问题。”温言转过身,看着他,“但你的右手训练只占百分之五。一个左手射手,右手训练至少应该占百分之二十。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的右手上。
“除非右手本来就会。而且比左手更熟。”
训练场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远处有学生在跑步。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沈砚看着温言。温言也看着他。
然后沈砚笑了。那个笑温柔得无懈可击,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全是温和的光。
“温队长观察力真强。”沈砚说,“但我右手受过伤。旧伤。不太方便高强度训练。”
温言看着他。“什么时候受的?”
“两年前。”
“巧了。”温言说,“两年前全国青少年赛,那个赢了林星遥的匿名选手X,也是左手持弓,右手放箭。”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砚的笑容没有变。他的表情管理完美得像一面磨过的镜子。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
“是吗。”沈砚说,“我没关注过那场比赛。”
“你应该看看。”温言说,“那个人的姿势和你一模一样。偏头,扣弦,放箭的节奏。几乎是一个人。”
沈砚看着他。温言看着他。
“温队长。”沈砚的语气还是温柔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面捞出来的,“你看过很多遍那场比赛?”
温言没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因为我输给林星遥之前,也输给过那个X。三年前的全国赛。一分之差。”
沈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场比赛的录像我看了三年。”温言说,“X的左手弓,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林星遥带着队员们回来了。笑声、说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言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靶位。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放心。”温言的声音很轻,只有沈砚能听见,“我不会告诉他。因为让他自己去发现,比我说出来更有意义。”
他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弓。弦在轻轻颤动。他的信息素几乎要冲破抑制贴。檀木和雪松的味道在皮肤底下翻涌,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温言站到靶位上,拿起弓,拉弦,放箭。十环。干净利落。
他放下弓,偏头看了一眼沈砚。眼神很平静。
温言内心OS:沈砚。你藏得确实很好。但我看了他七年。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射箭。一支接一支,全部十环。
沈砚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腺体的温度。他拿起弓,走到自己的靶位,继续训练。
两个人隔着两个靶位,同时射箭。弓弦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林星遥带着队员们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沈砚和温言并肩站在射击线上,一个左手,一个右手,箭无虚发。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画面好看得像是杂志封面。
林星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们俩射箭的样子,都好好看。
然后他甩了甩头,大声喊:“好了好了!集合!今天联合训练,谁都不许偷懒!”
沈砚和温言同时放下弓,转过身来。两个人看着林星遥,同时笑了一下。
林星遥看着他们的笑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挠了挠头,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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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三楼。
林星遥端着三碗面走到桌前,一碗多加辣,一碗不加辣,一碗不加香菜。他把不加辣的那碗推到温言面前,把不加香菜的那碗推到沈砚面前,自己端起多加辣的那碗,低头就扒。
温言看着面前那碗面,又看了看沈砚面前那碗。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沈砚低头吃面。他的碗里没有香菜,面汤清亮。他吃了一口,抬头看林星遥。
“队长。”沈砚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林星遥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那天报名表上写的啊。饮食禁忌那一栏,‘香菜过敏’。”
沈砚看着他,垂下眼。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那张报名表。我在“过敏”那一栏,填了“香菜”。因为十年前你在公园里跟我说过,你最讨厌香菜,以后吃饭千万不能放。我当时想,你讨厌的东西,我也讨厌。这样就能记住你了。
“嗯。”沈砚低头吃面,“谢谢队长。”
温言在旁边安静地吃面。他的碗里只有面和汤,清清白白。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星遥。”
“嗯?”
“下午联合训练,我想和你单独打一场。”
林星遥愣了一下,抬起头:“啊?行啊。不过你不是刚来——”
“我想看看,我离你还有多远。”
温言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林星遥,表情坦坦荡荡。
林星遥看着他。温言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但他能感觉到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攻击性,也不是敌意。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行。”林星遥点头,“下午第一场,我陪你。”
他低头继续吃面,浑然不觉。沈砚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面,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
沈砚内心OS:单独。打一场。温言你是来联合训练的,还是来单挑的?
他嚼着面,动作优雅,表情温柔。
沈砚内心OS:行。打吧。打完你就知道,他射出的每一支箭,我都看得懂。
下午两点。训练场。
所有人围成半圈,站在射击线后面。林星遥和温言并肩站在射击线上。一个人握着弓,信息素微微散出来,雪松和海盐的味道清冽干净。一个人安静地站着,白茶的淡香若隐若现。
赵一鸣站在旁边当裁判:“各十箭。环数高者胜。”
沈砚站在人群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射击线上的两个人。林星遥站得笔直,弓拉满,眼睛盯着靶心,嘴唇微微抿着。他这副样子沈砚见过无数次——比赛场上的林星遥,六亲不认,满脑子只有赢。
温言站在旁边,弓也拉满了。他的姿势优雅得像一幅画,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到了极点。
“开始。”
弓弦同时响起。
第一箭。十环。十环。第二箭。十环。十环。第三箭——
温言的箭偏了一点点。九环。
温言放下弓,看了一眼自己的箭。他皱了皱眉,没有调整,继续射。
第十箭结束。
林星遥:十环。十环。十环。十环。九环。十环。十环。十环。十环。十环。
温言:十环。十环。九环。十环。十环。九环。十环。九环。十环。九环。
赵一鸣报分:“林星遥,99环。温言,95环。”
围观的人鼓起掌来。林星遥放下弓,转头看温言。
温言站在射击线上,握着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星遥看到他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温言。”林星遥走过去,“你今天状态不好?”
“没有。”温言说,“你变强了。”
“我本来就比你强。”林星遥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刚下高铁,又集训完没休息,这个成绩很正常。下次你来北京,我去找你打。”
温言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林星遥觉得,温言的眼神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温言说,“下次你来北京。”
人群散了。沈砚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他站在林星遥旁边,看着温言。
“温队长。”沈砚说,“你的第二组箭,呼吸节奏乱了。第三箭和第八箭都是因为呼气太早。”
温言看着他。
“嗯。你说得对。”温言拿起弓袋,“我去休息一下。”
他走了。林星遥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沈砚,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砚偏头看他,嘴角弯着:“因为我也这样射过。”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砚转身走向靶位,“继续训练吧,队长。”
林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温言离开的方向。他站在原地想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想不明白。
他拿起弓,走向自己的靶位。沈砚站在旁边的靶位上,正在搭箭。阳光从高窗斜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砚放箭。十环。
林星遥放箭。十环。
弓弦声交替着响起,像是训练场自己的心跳。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林星遥。林星遥也偏头看他。
“看什么?”林星遥问。
“看队长射箭。”沈砚收回目光,继续搭箭,“很好看。”
林星遥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热。
“少拍马屁。”他转过头,拉弓。箭离弦。十环。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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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言住在学校旁边的酒店。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梧桐树。手机亮了。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车睿”的消息。
“温言,今天在星耀的训练怎么样?我看网上有人说你状态不好。”
温言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打字:“还行。”
对方秒回:“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不太行。”
温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他打字:“真没事。就是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我去星耀。”
温言的手指顿住了。“你来干嘛?”
“采访啊。联合训练周嘛,官方派我来解说。对了,我给你带了北京那家的糖醋排骨。真空包装的,热一下就能吃。”
温言看着屏幕。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不用带。”
“为什么?”
“因为我不一定有时间吃。”
“没关系。我放你酒店前台。你有时间就吃,没时间就扔。”
温言盯着屏幕。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打字:“车睿。”
“嗯?”
“明天见。”
“明天见!温言!”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白茶和茉莉的味道在房间里安静地弥漫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射击线。林星遥。他旁边站着的沈砚。还有车睿刚才那个秒回的速度。
他闭了一下眼。七年前他第一次在集训营看到林星遥的时候,心跳很快。但今天下午,他站在林星遥旁边,他的心跳很稳。他射了十箭,每一箭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紧张。没有那种“我要在你面前表现最好”的窒息感。
他忽然觉得,他站在林星遥旁边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手机又亮了。一条新消息:“对了温言,我明天穿什么?我第一次去星耀采访,想穿得正式点。但你上次说我穿连帽衫比较好看。”
温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穿连帽衫。”
“真的?”
“真的。你穿连帽衫比较像个人。”
“温言你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
“就是骂你。”
“那我明天穿连帽衫!对了,糖醋排骨我一定带到!”
温言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再回。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1
这章越看越上头,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