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星陨

潘多拉的钟声在黄昏中敲响了7下。

菲洛站在女祭司塔的最高处，听那钟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一层层荡开，漫过潘多拉的尖顶建筑群，漫过远处的白玉石阶，一直蛮到天边那道永不消散的极光带。

钟声散尽，她转身走下塔顶，走向极光组驻地。

今天是默陌的头七。潘多拉的极光组驻地里，黑纱覆满了每一面墙壁。

大羿来到灵堂入口，向来宾回礼，眼光通红。他的动作一丝不乱，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灵堂正中的遗像一眼。空舞从保密厅赶来，一身素白，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保密厅的徽章轻轻放在默陌的遗像前。那枚徽章是反扣着放下的，她没有扶正。

之江站在人群后排，手中的怀表贴着胸口，表盖内侧嵌着那枚心石碎片，此刻正发出极轻微的、只有它能感知的微热。拿枚碎片忽然一下接一下地颤动起来，随后又归于沉寂——之江知道，那是心石在为这位极光组组长的离去而不安。只是这一次，它颤动的格外急切，仿佛在人群里辨认着什么。

美星在灵堂另一侧，一身黑色保密厅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她的视线压过人群，落在灵堂对面那根廊柱后面，菲洛在那里。

俩个人隔着整个灵堂的距离对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靠近。宾客们低声交谈，却没有人注意到这场沉默的对峙。

或者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但没有人敢靠近。

美星的手指在袖中悄然篡紧，她的怀里揣着一份保密厅的调查报告，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着：默陌死前最后一通通讯记录的接受者，是菲洛的私人频段。时间，是默陌遇害当晚的21时47分。通话时长，43秒。

美星不知道那43秒里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此后不到一小时，默陌就死了。

菲洛的目光平静的像一潭深水，她穿着潘多拉女祭司的银白色祭袍，长发束在脑后，发尾泛着白——自那场变故之后，她的发色就再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她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缎带，那是极光组成员为默陌服丧的标志。缎带之下压着的，是她从不离身的时间摩卡；那枚魔卡每被催动一次，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如水纹般的余韵。

道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白夜组的深色制服，面无表情。他的目光扫过灵堂，在美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美星注意到了什么。道林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半曲，指尖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那是白夜组的封禁术痕迹，他刚刚用过魔法，在给默陌举行葬礼的灵堂上。

美星来不及细想，小月的身影就出现在灵堂门口。月族的马车停在潘多拉门外，小月独自走了进来，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她穿着一件月组传统的灰白色长袍，素净的不像一位宰相之女。 她在人群中寻找，看一眼美星，再看一眼菲洛，随后目光停在了俩人之间的距离上。

小月没有走向她们，只见她走到默陌的遗像前，跪下，双手交叠放在额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这是月族对“值得铭记的灵魂”的最高敬意，小月上一次行此礼，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上。起身时，她的眼角朦胧，但她并没有擦。

她转身面向菲洛和美星，用只有俩人听清的声音说:“默陌生前最后一条记录，是一份未完成的调查报告。报告标题只有四个字——‘归墟计划’。”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只见美星的瞳孔收缩，菲洛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

小月继续说：“报告的扉页上，他写了一段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这份报告交给三个人：美星，菲洛，小月。只有你们三个人一起看，这份报告才有意义。”

说完，只见小月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银色的数据芯片，放在默陌遗像前的长明灯旁边。

“这是报告的索引。正文在潘多拉的深层档案库中，需要三把不同的密钥同时解开。美星的保密厅密钥，菲洛的女祭司密钥，以及我的月族文章密钥”

小月抬起头，目光从美星扫到菲洛，又从菲洛扫回美星。“密钥在你们各自手中，看不看，由你们决定。”

说完，小月转身走向灵堂出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默陌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告诉我，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真相被埋葬。所以——请你们，至少为了他，把这份报告看完。”

小月离开了，灵堂中只剩下美星和菲洛，隔着默陌的遗像，隔着七天的沉默，隔着整整一年的并肩与背离。道林依旧站在菲洛身后，左手垂在身侧，那道细微的银光已经消失了。

美星率先动了，她走向灵堂门口，经过菲洛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转头，声音压的很低，只有俩个人能听见：

“那份报告，我会看。如果里面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会当众道歉。但如果里面有你的罪证——”

“你不会道歉。”菲洛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平静，“你只会执行正义。我了解你，美星，比你以为的更了解。”

美星的指尖在身侧收紧，又慢慢松开。她继续向前走，走出灵堂，走进潘多拉深沉的暮色里。

菲洛站在原地，直到美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手腕上那圈黑色缎带在长明灯的灯光下泛着微光。缎带内侧，用银线绣着俩个极小的字——守夜。那是默陌在她接任女祭司的那天，亲手为她绣上去的。

菲洛将手腕贴在胸口，缎带下的皮肤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动。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道林。”她开口，声音很轻。

“在。”

“默陌死的那天晚上，你也在潘多拉。对吗？”

道林沉默了三秒。“对。”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凶手。”道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没有看清脸。对方用了某种我不认识的魔法，瞬间就消失了。那种魔法的残余波动，和你手腕上那枚时间摩卡的力量——有七分相似。”

菲洛猛的转身。道林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实。

“你一直没告诉我。”菲洛说。

“因为你没问。”道林说，“而且——我不想在你自己都怀疑你自己的时候，再给你加一刀。”

菲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远处，潘多拉的钟声再次想起。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城市，极光带在夜空中无声地流动，像一条巨大的、变幻不定的河流。

而在潘多拉档案库的最深处，一份名为“归墟计划”的报告静静地躺在加密的档案柜中，扉页上默陌的字迹清晰如昨：

“如果你在看这份报告，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第一版本真相，包括我。去问乐瑶，她知道一切的开端。”

——默陌绝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