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和靠岸是十一月九号,下午三点。
雾在早上散了,海面重新变得辽阔,蓝得有点不真实。收揽用了两个小时,拖体吊上甲板的时候,裴安拍了拍支架:

“钛合金的就是轻。”

“霍家那批货下个月到。”
程星和说。

“你打算真换?”

“换。这一次的教训够大了。”
程星和摘下手套。

“进水那一段,我重跑一遍算法,用姿态补偿修正,能救回来七成。”

“七成也够发了。”

“嗯。”
程星和抬头看天,

“靠岸了发个消息。”

“给谁?”
程星和没答,转身往舱里走。
手机连上信号的瞬间,屏幕亮了十几条。江纪嘉的、裴安的、实验室的群消息,还有梅见青的——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海底泥]的成品,配文:
“新品,叫海底泥,像你每天踩的那个东西。”

程星和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灰黑色的粉末撒在奶白色冻体上,像一小片夜海。
他打字:

“刚靠岸。海底泥,名字取得好。”
发完觉得太干,又补了一句:

“我想吃。”
梅见青秒回:
“那你快来,还剩三杯。”


“明天去。”
“好。给你留着。”

程星和把手机放下来,靠在舱壁上。船在靠码头,引擎声低下去,揽绳抛上岸,咚的一声。
裴安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明天真去?”

“去。”

“你这次待几天?”

“五天。然后去北海跑一趟短航次。”

“那你还挺忙。”

“嗯。”
程星和顿了顿,

“裴安。”

“嗯?”

“你上次说周舒桐话多。”

“……对。”

“你觉得话多不好吗?”
裴安想了想,挠头:

“其实……还好。她说“你这人真奇怪”的时候,不像在嫌弃。”
程星和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裴安说。

“什么?”

“梅见青说你“说话像写实验报告”的时候,也不是嫌弃。”
程星和没说话。他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码头上的喧嚣涌进来——吊车、对讲机、柴油味、搬运工的大嗓门。

“走吧。”
他说。

“回所里?”

“先去个地方。”
裴安看着他骑上自行车往老城方向去,摇了摇头。
梅见青在店里等到快打烊,程星和才来。
他还是那身冲锋衣,但这次背了个帆布包,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一点。推门进来,风铃响,店里只剩丁梨在擦桌子。

“还留着吗?”
他问。
“留着。”

梅见青从冷藏柜里拿出那杯“海底泥”,放在他面前。
程星和坐下,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黑芝麻的香、竹炭的微苦、海盐焦糖的咸甜、橙皮丁的酸,一层层在嘴里化开。

“好吃。”
他说。
“真的?”


“真的。比真正的海底泥好吃。”
梅见青笑了。她在对面坐下,没穿围裙,今天难得换了件奶白色的毛衣,手腕上那点奶油痕迹还在。
“你这次待几天?”


“五天。”
“那还行。”

梅见青掰手指,
“比出海短。”

程星和看着她掰手指,忽然说:

“梅见青。”
“嗯?”


“你那个‘海底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我想把这个名字,稍微改一下。”
程星和推了推眼镜,很认真,

“叫‘海落’。”
“海落?”


“嗯。海落下来的东西,变成糖。”
他顿了顿,

“像你。”
店里面安静了两秒。丁梨在旁边

“哇”
了一声,被梅见青瞪回去了。
梅见青低头,耳根红得像烤箱里的曲奇边。
“程星和,你最近说话是不是被谁教了?”


“没有。”
“不可能。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裴安说的。”
“裴安?”


“他说,喜欢一个人,要让她知道。”
梅见青抬起头。程星和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安静,像海面下的光。
“哦。”

她说,声音有点哑,
“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桂花酿慕斯。”
“你怎么知道?”


“许星说,像秋天的味道。”
程星和顿了顿,

“我记下来了。”
梅见青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翻便签本。
“程星和。”


“嗯?”
“便签本第四页,你自己看。”

程星和走了过去。便签本翻开,第四页写着一行字,字迹不公整,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海底泥,他爱吃。他说像我。”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
“他说改名叫海落。像我。”

程星和合上本子,把便签本轻轻放回原位。
转身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梅见青的手腕——就是那个常年沾着奶油痕迹的地方。
指尖碰到皮肤,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我该回去了。”
程星和说,声音有点哑。
“嗯。”


“明天还来。”
“好。”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风从骑楼外面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和远处海的味道。
回头。

“梅见青。”
“嗯?”


“过年那四天,我会发消息。每一天。”
“我知道。”


“你记着。”
“记着。”

风铃晃了晃,叮的一声。他走了。
梅见青站在柜台后面,手腕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热了很久。1
好甜啊,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