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五点,天色微亮,微凉秋风扫过空旷的小公园。
废弃篮球场上,特训依旧准时开启。
短短几日魔鬼训练,黎簇的进步肉眼可见。
曾经黑瞎子一招就能逼他出圈,如今的他,紧绷身姿沉稳利落,硬生生能稳稳接住三招猛攻。
即便最后还是会被精准踢出圆圈、堪堪落败,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孱弱,眼底多了几分韧劲与锋芒。
黑瞎子收了攻势,抬手看了眼腕表,墨镜下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认可的弧度。
“长进不小。”
他破天荒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今天提前五分钟收工。”
黎簇扶着膝盖微微喘气,额前薄汗细密,抬眼看向吊儿郎当的男人,眼神透着警惕:“你不是从不放水?有事?”
“我没事。”
黑瞎子掏出烟点燃,烟雾袅袅,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细心:“你有事。你那两个发小十点过来,吴邪特意交代,不许耽误你会客。”
黎簇身形一顿,瞬间怔住。
他压根没把苏万的话当真。
从小到大,苏万向来嘴贫爱画饼,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折腾远路出门,比谁都惜命。他以为这周的赴约,不过是少年随口的玩笑话。
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
“我朋友过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黎簇抿唇,下意识护短。
“关系大了。”
黑瞎子弹了弹烟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能走进你身边的人,我必须过眼。万一藏着汪家余孽,谁敢动我的人?”
黎簇立刻站直身体,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绝对不是。”
“我知道。”黑瞎子轻笑,语气松弛下来,“但我得亲眼确认,才能放心。”
“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一身汗味,别把你远道而来的朋友熏跑了。”
黎簇没再反驳,转身快步回家。
温热的热水洗去满身疲惫,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卫衣,少年单薄的身形愈发干净利落。
刚走出房间,扑面而来的就是满厨房浓郁的香气。
王胖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砂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冒泡,色泽红亮诱人,案板上摆满鸡翅、排骨、鲜鱼,荤素齐全,满满当当堆了一桌。
黎簇靠在厨房门框上,微微无奈:“胖子,就苏万和杨好两个人,你做这么多?”
“我当然知道就两个人。”
王胖子头也不回,手里翻炒的动作不停,语气格外郑重宠溺:“但这是我家鸭梨,长这么大第一次带回家的真心朋友!”
“必须拿出胖爷压箱底的手艺,半点不能委屈我崽的兄弟!”
黎簇喉结微动,心里软软的。
那句“我的崽、我的家人”,从未有人这样笃定地把他划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本想矫情辩解一句“他们不是我的人”,可话到嘴边,只剩满心暖意,默默咽了回去。
十点整,清脆的门铃声准时响起。
黎簇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两道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晨光里。
时隔数年,苏万褪去了年少的稚嫩,拔高消瘦,黑框眼镜衬得眉眼斯文干净,俨然一副正经大学生模样。
身旁的杨好更为硬朗,身形挺拔宽阔,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小麦色,一身利落皮夹克,沉稳又干练,手里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
三个少年两两相望,空气安静了三秒。
跨越生死别离、熬过经年未见的思念,尽数沉淀在无言对视里。
“黎簇。”苏万率先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嗯。”黎簇应声,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别站门口废话,进来。”
苏万一步踏入屋内,刚站稳身形,突然转身,伸手狠狠抱住了黎簇!
力道又沉又紧,死死箍着他的后背,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紧绷的怀抱蹭到黎簇未愈合的旧疤,隐隐发疼,可他半点没躲。
苏万的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的声音闷在他颈窝:“你他妈……真的还活着。”
这么多年的牵挂、恐慌、愧疚、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以为最好的兄弟,早已埋入尘土。
黎簇浑身僵硬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迟疑几秒,终究轻轻抬手,笨拙地拍了拍苏万的后背,动作极轻极柔。
“行了,大男人哭哭啼啼,丢不丢人。”
门口的杨好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对着黎簇,郑重地点了下头。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是兄弟间最懂的默契。
杨好将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嗓音低沉:“带了酒,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酱鸭,特意绕路买的。”
“哎哟!快拿进来!”
王胖子立刻从厨房探出头,热情招手,生怕放地上弄脏了吃食,“别放地上,赶紧拿来我瞅瞅!”
杨好拎着袋子走进厨房,王胖子翻看着满满当当的特产,笑得格外满意,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小伙子可以啊,身板够结实,练过?”
“混口饭吃,瞎练的。”杨好淡淡应声。
“够硬朗!待会儿必须喝两杯!”
客厅里,苏万终于松开黎簇,抬手胡乱抹了把泛红的眼眶,推了推眼镜,好奇地打量着干净温暖的屋子。
目光扫过整洁的客厅、温暖的阳台,最后定格在走廊尽头那间专属房间。
“你就住这间?”
“嗯。”
苏万走到门口探头望去,干净整洁、阳光充足,处处都是被精心呵护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黎簇,眼底满是欣慰:“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我以前天天瞎想,总觉得你肯定还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吃苦受罪。”
黎簇白他一眼,嘴角却悄悄扬起弧度:“你才住地下室。”
看着苏万依旧澄澈温柔的笑脸,弯弯眉眼、浅浅虎牙,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黎簇恍惚想起最后一次分别的场景。
年少巷口,苏万追问他去向,他狠心一句“别管”,决绝转身。
那时候的他,深陷黑暗绝境,以为此生陌路,再无相见之日。
幸好,他熬过来了。幸好,他们还在。
“开饭啦!”
王胖子洪亮的喊声打破温柔的氛围。
五人围坐在熟悉的老榆木餐桌旁。
黎簇、苏万、杨好三人并肩坐在一起,吴邪和张起灵坐在对面,温和落座。
黑瞎子不知何时悄然到访,慵懒靠在沙发上,长腿搭着茶几,端着茶杯,一副闲散看戏的模样。
满桌佳肴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苏万夹起一块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入口瞬间瞳孔骤亮,满嘴惊艳。
“这也太好吃了!谁做的?!”
“必须是你胖爷我!”王胖子得意挺胸。
苏万嘴里塞满肉,含糊不清地狂吹:“黎簇你也太幸福了!天天吃这么好?我不想回学校了,我直接住这!”
一旁的杨好话少沉默,却实打实埋头干饭,一口气干了满满三碗米饭,吃得格外踏实。
王胖子越看越满意,看着稳重能干的杨好,眼神慈祥得不像话,连连点头:“这小伙子,沉稳靠谱,有大前途!”
席间氛围温柔又热闹。
吴邪全程话不多,温和从容,默默给两个少年添茶倒水,细致周到。
张起灵安静吃饭,清冷沉默,目光却始终落在黎簇身上,时不时默默夹菜,把最鲜嫩的肉放进他碗里。
这个细微又宠溺的小动作,被心思细腻的苏万精准捕捉。
他悄悄凑近黎簇耳边,压低声音,满眼敬畏:“鸭梨,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张起灵?”
黎簇轻轻点头。
苏万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立刻坐直身体,对着对面清冷淡漠的男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张爷您好!我是苏万,黎簇最好的发小!”
张起灵抬眸看他,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示意。
苏万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激动地蹭黎簇胳膊,小声狂喜:“他点头了!他居然理我了!我之前听传闻,吓得腿都软了!”
“你能不能稳点。”黎簇无奈嫌弃,眼底却满是纵容。
一旁的杨好看在眼里,也放下碗筷,坐姿端正,语气郑重坦荡:“张爷,我叫杨好。早年在东南亚打拼,曾和黎簇共闯险境、并肩扛事,是他兄弟。”
历经风雨的少年,坦荡真诚,不卑不亢。
张起灵静静看了他两秒,清冷无声。
就在苏万紧张屏息、以为气氛要僵住的时候,他抬手,夹了一块饱满的红烧肉,稳稳放进杨好碗里。
简单无声的认可,温柔又厚重。
杨好盯着碗里的肉,当场愣住,眼底满是错愕与暖意。
苏万立刻在桌下偷偷踢了黎簇一脚,疯狂挤眉弄眼,满眼都是:你家人也太宠你、太好说话了吧!
饭后,王胖子麻利收拾碗筷,泡上一壶热茶。
众人移步沙发落座,黑瞎子十分识趣地起身挪到餐桌边,把沙发主位全部腾给黎簇和他的两个发小。
苏万和杨好一左一右挨着黎簇,像两尊忠实护法,紧紧围着自家兄弟。
吴邪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温热的茶水,温和开口询问:“你们两个,现在都在忙什么?”
苏万立刻应声,眉眼鲜活:“我在读医科大学,大二,天天泡实验室。”
杨好言语简练:“做点零散生意,养家糊口。”
过往凶险坎坷,他不愿多提,吴邪通透知情,从不多问,只淡淡点头。
“黎簇现在在读高二,明年备战高考。”吴邪温柔叮嘱,“他基础薄弱,但脑子灵光,好好学,来得及。”
苏万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满眼感慨:“你居然真的安安稳稳回来读书了?我之前一直以为……”
以为你永远困在黑暗里,再也回不来人间烟火。
“以为我死了?”黎簇接过话,语气轻松。
苏万瞬间语塞,满脸窘迫。
一旁的杨好低笑出声,毫不留情拆台:“他何止以为你死了,还专门拉我去给你烧纸,一边烧一边哭,我踹了三脚才把他拽起来。”
黎簇挑眉看向脸红透的苏万,笑意漫上眉眼:“可以啊苏万,给我烧了多少?”
苏万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闷声道:“……三斤。”
话音落下,黎簇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声。
一声、两声,笑意越来越浓,笑得微微弯腰,牵扯到旧伤也毫不在意。
积压多年的压抑、苦楚、孤寂,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苏万看着他久违的、鲜活的笑容,自己也跟着傻傻笑起来。
杨好靠在沙发上,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灯火明亮,温柔又治愈。
吴邪静静看着沙发上嬉笑打闹的三个少年,眉眼温柔,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滚烫的茶水暖在心底,眼前的岁月温柔静好,大抵人间最安稳的幸福,莫过于此。
夜色渐沉,晚风微凉。
苏万隔天还要上课,杨好要赶夜班火车,两人不得不起身告辞。
黎簇默默送他们下楼。
老旧小区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步起落间,灯光层层亮起,又层层暗下。
三人走在微凉夜色里,一路无言,却满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楼下,杨好掏出车钥匙,一辆朴实的黑色二手越野静静停在车位上,对比一旁干净崭新的车,显得粗粝又沧桑。
“下个月我还来。”苏万扒着车窗,认认真真开口。
“随便你。”黎簇语气随意,眼底却藏着期待。
“你好好吃饭,太瘦了,多补补。”
“你才瘦。”黎簇习惯性回怼。
苏万笑得眉眼弯弯,不再争辩,乖乖坐进副驾。
杨好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黎簇一眼,夜色衬得眼神格外认真。
“鸭梨。”
“嗯?”
“张起灵对你很好,吴邪他们,也都很疼你。”
杨好沉默两秒,由衷感慨,字字真诚:“你现在,运气真的很好。”
他不再多言,利落拉开车门上车,引擎轰鸣响起。
车灯亮起,刺破夜色,照亮前路微光。
苏万探出车窗,高声大喊:“黎簇!以后你来北京我请客!我打工攒钱了,绝对管饱!”
“打什么工?”
“给教授搬砖打杂!自力更生!”
黎簇晚风里弯起眉眼,笑得干净澄澈:“行,我等着。”
车子缓缓驶离,红色尾灯转过街角,消失在层层梧桐枝叶之后。
楼下只剩微凉晚风,黎簇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路口,久久未动。
“回吧,风凉。”
熟悉温柔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黎簇回头,看见吴邪立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实外套,缓步走来,抬手轻轻披在他肩上。
外套带着淡淡的茶香与干净的烟火气,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你的朋友,都很好。”吴邪轻声道。
“嗯。”
“下次让他们多待几天,不用赶得这么急。”
吴邪的语气温柔又包容,暗含深意——
你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客人。我的家,永远是你的退路,也是他们的落脚点。
黎簇拢了拢宽大的外套,袖子长长盖住指尖,暖意从肩头蔓延心底。
他轻声开口:“吴邪。”
“嗯?”
“今天的红烧肉,胖子以前从没做过吧?”
“没有。”吴邪应声,“他说,只为你的朋友破例。”
黎簇低头,鼻尖蹭过柔软的衣领,心底温热滚烫。
“明天五点,黑瞎子还来特训吗?”
“照常。”
“那你跟他说一声。”黎簇抬眼,眼底带着少年浅浅的骄傲,“我今天,稳稳站住三招了。”
吴邪看着他亮晶晶的眉眼,忍不住弯起嘴角:“自己去说。”
“你说有用。”黎簇理直气壮。
“为什么?”
黎簇定定看着他,声音轻轻的,无比笃定:
“因为,他听你的。”
吴邪微微一怔,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他抬手,将外套帽子轻轻扣在少年头上,帽檐微微压低,遮住他明亮的眼眸。
“赶紧上楼睡觉。”
温柔的嗓音落在头顶,缱绻又暖心:“明天,自己跟他邀功。”
黎簇抬手推高帽檐,露出清澈眼眸,看着前面缓步上楼的背影,乖乖跟上。
一步一步,声控灯随脚步次第亮起。
暖黄的灯光,照亮吴邪的背影,也彻底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再也不是漆黑无人、孤身亡命的绝境。
他想起杨好那句由衷的感慨。
【你运气不错。】
黎簇踩着台阶,轻轻应声,嗓音轻得融进晚风里:
“嗯,我运气,真的很好。”
楼上楼道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温柔铺满归途。
人间烟火,挚友相伴,家人宠溺,岁岁安稳。
他的新生,滚烫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