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在医院硬生生躺了十一天。
整整十一天。
熬过了骨裂的剧痛,熬过了夜夜惊醒的噩梦,也熬过了孤身一人的惶恐。
第十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进来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吴邪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全套崭新的衣物。
黎簇乖乖坐在病床边,褪去了宽大邋遢的病号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卫衣配黑运动裤。
衣服尺码分毫不差,贴合得诡异。
黎簇垂着眼,没问他怎么清楚自己的尺寸。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早就把他的一切都摸清了。
可这份无微不至的妥帖,却让他浑身莫名的不自在。
“能走?”吴邪站在门口,嗓音清淡温和。
“废话。”
黎簇硬邦邦回了两个字,撑着身子站起身。
右腿骨裂还没彻底愈合,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钝痛,脚步不受控制地微微跛着。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一声不吭,倔强地一点点往前挪。
吴邪就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搀扶半分。
可等黎簇挪出病房,一眼就看见了靠墙而立的张起灵。
男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清冷,周身气质疏离又安静。
察觉到黎簇的目光,张起灵抬眼看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默然转身,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放得极缓,慢得刻意,摆明了就是专门在等身后跛脚的少年。
三人形成了奇妙的队形。
张起灵在前开路,沉默守护;黎簇走在中间,身形单薄倔强;吴邪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稳稳护住他身后所有退路。
走廊来来往往的护士医生,全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小声窃窃私语。
三道气质迥异的身影,衬得中间那个少年格外惹眼。
黎簇耳根悄悄发烫,别扭地偏过头,加快了脚步。
医院大门口,一辆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路边。
驾驶位的车门敞开,王胖子大剌剌坐在车上,一只脚搭在踏板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看见黎簇出来的瞬间,胖子立马把烟随手丢掉,脸上瞬间堆满憨厚热情的笑,兴冲冲跳下车。
“哎哟!我的鸭梨!怎么瘦成这样了!没事,跟着胖爷,保准给你好好补,顿顿大鱼大肉养回来!”
他一把拉开后座车门,语气亲昵又温柔:“快上车,咱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在黎簇心上。
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带着警惕与疏离。
“我没有家。”
少年的声音低沉又冷淡,带着常年缺爱、颠沛流离的疏离感。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的嬉皮笑脸褪去几分,悄悄转头看向身后的吴邪。
吴邪神色不变,侧身从另一侧坐进后座,伸手推开了黎簇这边的车门。
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先上车,外面风大,别冻着伤口。”
黎簇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前排。
张起灵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乖乖系好了安全带,微微垂着眼,看似闭目养神、万事不关心。
可黎簇心里门儿清。
只要他敢转身跑一步,这位哑巴张,三秒之内绝对能把他稳稳摁住,寸步难逃。
没有退路。
黎簇沉默弯腰,坐进了温暖的车厢里。
车内暖气充足,温度刚刚好,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王胖子一边熟练发动车子,一边絮絮叨叨地碎碎念,语气满是宠溺:“杭州这两天大降温,我特意炖了一整天的羊肉汤,暖身子最管用!胖爷还新学了菜谱,专门给你做的,保准你没吃过!”
黎簇懒懒靠着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
这座城市他待过很久,可从前的他,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眼里只有活命,从未好好看过这里的风景。
此刻闲下来细看,路边一排排金黄的梧桐树,温柔得不像话。
车子行驶了半小时,拐进了一处安静的老小区。
小区绿植繁茂,道路狭窄,王胖子吐槽着路况,小心翼翼倒了两次车,才稳稳停好。
黎簇下车环顾四周。
老式六层居民楼,米黄色的外墙,家家户户阳台挂满了风干的腊肠,烟火气十足。
空气里混杂着清甜的桂花香,还有家家户户饭菜的暖香,温柔又安稳。
“三楼,到了。”吴邪轻声道。
几人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张起灵依旧走在最前方,率先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黎簇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门框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小红福字,稚嫩又可爱。
“胖子非要贴的。”吴邪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我说等你回来再贴,他心急,偷偷先粘上了。”
推门而入,一室暖意扑面而来。
不大的三室一厅,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客厅摆着一张复古老榆木桌,桌上茶具整齐摆放,还有一盘切好的新鲜苹果,干干净净,和当初他在医院吃到的一模一样。
阳台摆着几盆绿植,长势不算旺盛,一看就是新手刚养护的。
厨房方向,咕嘟咕嘟的炖汤声不断飘来,浓郁的羊肉鲜香灌满整个屋子。
沙发上搭着柔软的毛毯,旁边散落着几本休闲杂志,处处都是生活的温度。
黎簇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走廊尽头那间敞开的房门上。
他脚步微动,径直走了过去,立在门口。
房间朝南,采光极好。
秋日暖阳透过窗户铺满整间屋子,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阴冷。
一张柔软的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深蓝色床单,两个枕头叠得方方正正。
床边摆着一张崭新的实木书桌,台灯、全新的笔筒、整齐的崭新练习册一应俱全。
书桌旁的书架空空荡荡,只零散摆了几本新书,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窗户留着一道细缝,微风穿窗而过,拂得浅色窗帘轻轻晃动,温柔又安静。
而雪白的墙壁上,赫然贴着一张老旧的乐队海报。
是他年少时,唯一喜欢过的乐队。
黎簇瞳孔微颤,久久伫立,一言不发。
“胖子特意找的。”吴邪停在他身后,声音温和平淡,“他记得你以前在汪家地下室,在墙上画过这个乐队的标志,找了很久才淘到这张绝版海报。”
黎簇死死盯着那张海报。
他还记得。
那是汪家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他唯一的一点念想。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他拿着圆珠笔,笨拙又认真地画下图案,只为证明自己还像个正常人,还有一点喜欢和偏爱。
后来他被转移,那面墙早就被推倒重建,所有人都忘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喜好。
唯独这群人,记了下来,还费尽心思帮他圆满。
“不喜欢就撕掉,不用勉强。”吴邪淡淡开口,“床单是胖子挑的,说深蓝色耐脏省心。书桌是小花让人送来的实木款,搬上楼磕到楼梯,他心疼了好几天。”
一点一滴,全是藏在细节里的偏爱。
黎簇转头看向吴邪,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语气带着倔强的防备:“你们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住下。”
“我不——”
“你不想?”吴邪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字字清晰,直击要害,“那你告诉我,你能去哪?你有钱吗?有身份证吗?有能安身的地方、有愿意收留你的人吗?”
黎簇双拳骤然攥紧,指尖泛白。
他哑口无言。
颠沛半生,他一无所有。
“你没有。”吴邪轻声打断他,温柔却强势,“所以先在这住着,住到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能安稳立足为止。”
又是这句话。
住到你能自己决定为止。
温热的情绪狠狠堵在胸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暖意交织在一起,撞得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王胖子洪亮的大嗓门,穿透整个屋子:“开饭啦!秘制羊肉汤!鸭梨再不来,胖爷可就全造完了!”
吴邪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温柔让步:“先吃饭。”
黎簇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缓缓扫过整洁的床铺、崭新的书桌、崭新的书本,最后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梧桐树上。
阳光精准落在书桌的练习册上,封面字迹清晰刺眼——高二语文、高二数学、高二英语。
是他中断了很久的学业,是他本该拥有的普通少年生活。
黎簇伸手,轻轻拿起那本高二数学练习册。
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龙飞凤舞,憨态可掬。
【鸭梨,这题胖爷也不会,回头你问问吴邪!】
黎簇盯着这行歪扭的字迹,看了许久。
他轻声开口,喊了一声:“胖子。”
“哎!乖崽咋啦?”厨房立刻传来响亮的回应。
“你买的练习册,第一页就错了。”
“啊?!哪里错了?”王胖子举着汤勺,急匆匆从厨房探出头,满脸慌张,“胖爷跑了三家书店特意挑的!不可能错!”
空气安静两秒。
黎簇合上练习册,轻轻放回原位,嘴角绷着,却悄悄松了弧度。
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捉弄:“骗你的,没错。”
王胖子当场愣住。
下一秒,轰然大笑响彻客厅,笑得直拍大腿:“好你个小兔崽子!敢套路你胖爷了!长本事了啊黎簇!”
吴邪立在门口,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
暖阳笼罩着少年单薄的身形,把他的卫衣染得暖白。
明明没笑,可周身紧绷的疏离戾气,早已悄悄消散大半。
黎簇沉默片刻,转过身。
目光坦然,语气不再抗拒:“羊肉汤,给我留一碗。”
他迈步绕过吴邪,朝着客厅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别扭又真诚的道谢:“吴邪,这间房……谢谢。”
话音落下,他加快脚步,跛着受伤的腿,脊背却挺得笔直,倔强又可爱。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客厅里,王胖子已经麻利给他盛好了满满一碗羊肉汤,絮絮叨叨地吐槽他没良心。
张起灵安静坐在餐桌旁,默默摆放碗筷。
放至黎簇那一副碗筷时,他指尖微顿,特意将碗碟挪到靠近暖气管的一侧——那边最暖和,不会凉。
细节无声,偏爱极致。
吴邪缓步走过去落座,手机恰好响起,是黑瞎子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对面传来戏谑的笑意:“怎么样?咱们小祖宗肯乖乖留下住了?”
“嗯。”
“那就妥了。”黑瞎子那边风声阵阵,想来又是在高处闲逛,“躺了十几天,肌肉都躺废了,明天开始安排训练,体能、格斗、反应力,全套安排上!”
“不行。”吴邪淡淡拒绝。
“?怎么不行?惯着他呢?”
“后天再练。”
吴邪抬眼,看向低头小口喝汤、眉眼温顺的少年,语气带着十足的纵容:“让他再歇一天。”
黑瞎子失笑:“行,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合着你就是专属奶爸是吧?”
挂断电话,黎簇恰好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块鲜嫩的羊肉,含糊问道:“谁啊?”
“黑瞎子。”吴邪拿起筷子,淡淡开口,“让你后天开始训练。”
“训练什么?”
“格斗、体能、反应速度。”吴邪实话实说,“他说你太弱了。”
黎簇瞬间皱眉,放下汤碗,少年好胜心瞬间上来:“我弱?”
王胖子在旁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一旁沉默的张起灵,默默夹起一筷子鲜嫩青菜,稳稳放进黎簇碗里,惜字如金:“吃。”
简简单单一个字,自带让人听话的魔力。
嚣张别扭的少年,立刻乖乖端起碗,低头继续干饭。
窗外,深秋的夜色渐渐浸染开来。
梧桐叶簌簌飘落,落在车顶、长椅、放学孩童的书包上,满城温柔秋意。
屋内暖灯明亮,饭菜飘香。
四个截然不同的人,围坐在一张老旧木桌旁,烟火气满满,安稳又治愈。
黎簇喝完最后一口热汤,余光无意间瞥见吴邪的碗。
满满一碗羊肉,几乎一口没动,全都堆在碗边。
全程这个人都在默默给他夹菜,把最好的肉都留给了他,自己一口未尝。
黎簇心头微动,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大最嫩的一块羊排。
筷子伸到半空,他忽然顿住。
迟疑半秒,转手稳稳放进了张起灵碗里。
少年故作自然,一本正经开口:“小哥,你太瘦了,多补补。”
张起灵垂眸看着碗里的羊排,又抬眼看向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
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里,极快掠过一丝细碎的暖意,温柔得转瞬即逝。
他微微颔首,默默夹起羊排,安静吃下。
一旁的王胖子当场酸了,嗷嗷叫唤:“不是!鸭梨!我呢?我不配是吧?你也太偏心了!”
黎簇白他一眼,语气拽拽的:“你都叫胖爷了,浑身都是肉,不用补。”
“我这……”
“胖子。”吴邪适时开口,温柔解围,“锅里还有很多,随便吃。”
王胖子看看温柔护崽的吴邪,再看看傲娇别扭的黎簇,嘿嘿一笑,乖乖闭了嘴。
这一晚,格外安稳。
深夜,黎簇躺在柔软的深蓝色床品上。
隔壁传来细碎的声响——吴邪轻缓的脚步声、胖子收拾碗筷的动静、张起灵搬运花盆的轻响。
细碎温柔的烟火声,混合着窗外的风声、远处微弱的车鸣,织成了最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墙上的海报浸在清冷月光里,温柔安静。
黎簇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蓬松柔软,暖得人心头发烫。
闭眼入眠前,心底冒出一个忐忑又不安的念头: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消失、会离开他?
他不敢深想,疲惫席卷而来,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
吴邪起身倒水,路过黎簇的房间,脚步下意识顿住。
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碎的缝隙。
借着清亮的月光,他清晰看见床上的少年睡得香甜,被子大半滑落,垂在地上,打着石膏的手臂无力搭在床沿。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进房间,弯腰将滑落的被子轻轻拉起,细细掖好边角。
视线落下,他看见少年枕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收养登记表,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吴邪蹲在床边,静静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月色温柔,洒满床榻。
他指尖微抬,想要摸摸少年柔软的发顶,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收回。
起身离去前,他轻声低语,温柔得融进月色里:“晚安,黎簇。”
房门轻轻合拢。
床上原本熟睡的少年,长长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紧绷了许久的嘴角,悄悄、轻轻、无比温顺地弯了起来。
藏在睡梦里的笑意,温柔又真切。2
好的呀,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