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纾缓缓回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怅然,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场缠绵又遗憾的旧梦压入心底最深处。万古岁月早已磨平她太多情绪,可唯独关于那个人的梦境,次次都能轻易撼动她死寂的心绪。
她起身走出卧室,利落走进开放式厨房。清冷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落,铺满整洁空旷的客厅。简单备餐、蒸煮食材,动作从容又慵懒,数年如一日的平淡日常,是她轮回里为数不多的安稳。
早餐简单清淡,陵纾坐在餐桌前,指尖随意划开手机屏幕。热搜、资讯、日常推送飞速划过眼底,世间烟火热闹鲜活,与她亘古孤寂的心境格格不入。万千信息翻遍,没有半点能牵动她的心绪,唯有昨夜那场花海旧梦,始终萦绕不散。
用餐完毕,她起身换上身姿规整的黑色职业工作服。剪裁利落的版型贴合身形,勾勒出匀称纤细又极具张力的线条,清冷矜贵的气质被衬得愈发出众,清冷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她的目光倏然定格在客厅原木桌上。
桌上静静躺着一本复古牛皮旧书,封面斑驳厚重,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却是她随身携带万古的物件,是远古契约唯一的留存载体。
陵纾驻足凝视,眸色微动,心底生出几分迟疑。
寻常轮回,她从不会轻易带出这本秘册,以免触碰三界秩序,引动宿命变数。可今日梦绪纷乱,心底的执念莫名躁动。迟疑片刻,她抬手拿起牛皮书,轻轻放进随身包里,带在了身边。
驱车前往公司的路上,车窗半开,微凉的风灌入车厢,却吹不散心底盘踞的郁结。
整场梦境反复在脑海回放。
百万次轮回,周而复始,从未更改。
每一次栀寒叙新生入世,褪去所有过往记忆,纯粹懵懂,明媚鲜活。而清醒背负所有记忆的自己,总会第一时间寻到她,绞尽脑汁靠近、试探、陪伴,小心翼翼维系两人的交集,只想护她一世安稳,弥补远古那场错过的遗憾。
可每一次,结局都是徒劳。
无人知晓,栀寒叙天生身负罕见特殊灵体,是三界各方隐秘势力觊觎的至宝。每一世,她都会被各路势力层层窥探、疯狂争夺,卷入无数纷争漩涡。
而陵纾,身为远古契约缔造者,受天道契约桎梏,立下万古禁令:绝不插手远古势力后代的纷争纠葛。
她坐拥万古神力,执掌三界平衡,能定乾坤、稳秩序,护得住世间万千众生,唯独护不住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人。
她只能束手旁观。
眼睁睁看着懵懂无辜的少女被纷争裹挟,被阴谋缠绕,最后落得被暗杀离世的结局,一次次死在自己眼前。
一次又一次,岁岁轮回,次次目送。
这份无力与煎熬,积压百万年,成了陵纾这辈子、永远无解的执念与伤痛。
思绪沉郁间,车子缓缓停在公司楼下。
陵纾敛尽眼底所有晦暗,恢复平日清冷淡然的模样,抬步走进办公大楼。
刚踏入办公区,一道身影快步上前,隔壁工位的女同事快步拉住她的胳膊,神色带着几分惊惧与诧异,压低声音开口。
“陵纾,你今早看新闻了吗?太吓人了!”
陵纾眸光平静,淡淡侧目:“怎么了?”
女同事咽了口唾沫,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就在城郊花海那边,昨夜毫无征兆突然降下一场诡异暴雨,范围极小,就只覆盖了整片花海区域。昨晚但凡淋过那场雨的人,夜里全都突发皮肤溃烂,短短几个小时,今早全部被判定猝死,没有一个例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陵纾清冷的瞳孔骤然一缩,心底骤然紧绷。
城郊花海。
诡异暴雨,无端夺命。
寻常天灾从不会如此蹊跷,精准锁死区域,瞬间收割性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自然异象,是三界秩序松动、远古余孽异动的征兆。
沉寂万古的平静,终究,还是碎了。
他们,回来了
……
办公室里依旧乱糟糟的,周围不少同事还在低声议论昨夜发生的怪事。方才拉住陵纾说话的那位女同事,依旧站在她身侧,神色里满是后怕,还在絮絮地说着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昨天整个城市都是晴朗的夜空,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唯独城郊那一大片花海的范围之内,忽然凭空聚拢一团厚重的黑云,转瞬之间大雨就落了下来。
雨水看上去清透平常,落在皮肤上只是微微发凉,身处雨中的游人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可就是这一场看似无害的雨,悄悄抽走活人的生命力。凡是当时踏入花海、被雨水淋过的人,夜里回家之后皮肤便开始一块块溃烂。仅仅几个小时,到今天清晨,所有受害者已经全部被宣告死亡。
官方已经紧急派人前去现场勘察,反复检验雨水残留、泥土与空气,既找不到致病的毒素,也查不出气象上的合理成因。最后只能笼统地归类为一起不明原因的突发灾害。
普通人只把这件事当作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人心惶惶。但陵纾站在一旁,听着周围的议论,心底已经慢慢沉了下去,泛起一阵冰凉。
这并不是普通的天灾。
这是人为施展的法术。有人把吸取生命力的秘术,化作雨水的模样,洒落在整片花海之中。
她心里很清楚,蛰伏已久的那些远古残余势力,借着这一次降雨,正在暗中做一场测试。长久以来,三界靠着远古契约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可裂痕早已悄悄出现。只是所有人都还没有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
“真的太诡异了,”同事微微皱起眉头,继续小声说道,“奇怪就奇怪在,花海边上路过的行人什么事都没有。伤害好像只局限在花海那一块土地里面。”
陵纾安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她的思绪慢慢沉下去,一点点梳理整件事情背后的缘由。
这片花海的地下,埋藏着一株从上古时代留存下来的奇物,名叫花荷。
花荷拥有十分特殊的力量,它可以加速万物生长,源源不断向外填充、补充流失的生命力。从前正是依靠深埋地下的这株灵根,整片花海才始终生机盎然,同时也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能够消解一部分外来的术法攻击。
而这一次降下夺生之雨,那些远古势力本意并不是要伤害普通游人。他们只是想借着雨水渗透进土层深处,以此试探地底的花荷,看一看这株上古灵根如今是否还残存能量。
最后的结果,已经由那些死去的游人无声地说明了。
花荷经过漫长岁月的消耗,它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
如果花荷依旧保有往日的力量,当夺生雨水落下的时候,它便会立刻释放生机,中和法术带来的伤害,守护花海里面所有的人,昨夜的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如今屏障消散,这片土地再也没有天然的制衡。
想到这里,陵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只是很快便收敛回去,外表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样子。
“大概只是一处比较特殊的地质异变,不必想得太多。”她放缓声调,简单宽慰了身边的同事,之后便转身,缓步走向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房门的那一刻,门外办公室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在外。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响。
陵纾走到办公桌旁边,放下随身的皮包。她弯腰,从包里取出那本厚厚的牛皮旧书。粗糙斑驳的皮面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书的表面布满浅浅的法阵纹路,书页之上没有书写任何文字,这本古书正是远古契约的载体。
她伸出指尖,慢慢抚过封面上凹凸不平的皮革。
那些古老的契约条文,并不只是写在纸上,而是深深烙印在了陵纾的神魂之中。一条条禁令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脑海:不得干预后世势力之间的纷争;不可以私自改动轮回的命数;更不允许出于私人的心意去庇护本不在天命之内的人。
就是因为这份契约的束缚,过去无数次轮回之中,她什么都做不了。
栀寒叙天生便拥有一身极为难得的特殊灵体,灵力纯净强大,一直都被各方隐秘势力觊觎。每一次轮回转世之后,她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对背后的阴谋毫不知情。陵纾每一回看见她重新降生,都会想方设法靠近,希望能够守护她。
可是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徒劳无功。
受制于契约,陵纾不能够直接出手介入纷争。她只能站在局外,眼睁睁看着栀寒叙被各方势力步步算计,灵体遭到掠夺,最后遭人暗杀,生命就此凋零。
一回又一回,漫长的百万年轮回,重复上演着同样的悲剧。
无数的无力、愧疚与压抑,长年积压在陵纾心底,变成了一份难以释怀的执念。
她站在办公桌前,任由过往一幕幕苦涩的回忆缓缓从心底翻涌上来。那些破碎的画面,少女痛苦隐忍的模样,还有临终之时,那一道茫然望向虚空的目光,依旧清晰无比。即使每一世的记忆都会从栀寒叙的灵魂里清除干净,属于灵魂深处的羁绊却从来没有消失。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陵纾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头看向屏幕。本地新闻推送跳了出来:花海灾害区域已经完成封锁解除,今日正式恢复对外开放,原定的公益志愿活动依旧照常开展。
看见这一行消息,陵纾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刚刚才发生过夺命的秘术灾难,这片灵地已经没有花荷的守护,居然这么快就重新开放。背后显然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件事情。
栀寒叙心地善良,心怀热忱。在前世的轮回里面,她总是愿意主动报名参加这类花海的志愿活动。这一份发自本性的温柔,如今反而变成一处危险的破绽。
远古势力已经确认花荷彻底枯竭,天然屏障不复存在。他们重新开放花海,分明就是打算守在这里,等候栀寒叙的出现,伺机夺取她身上珍贵的灵体。
陵纾静静地伫立在办公桌前,久久没有说话。
过往百万次,她一直选择隐忍,恪守契约,压抑住自己的心意,远远地观望。可现在事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这份维系三界的旧秩序,只能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次次走向死亡,那继续死守这份契约,还有什么意义。
陵纾缓缓抬起眼眸。长久沉寂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决绝的微光。
她把这本牛皮古书拿起来,小心锁进办公桌内侧的抽屉。1
写得太有内味儿了,看着完全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