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阳住进学舍第三天,就发现了一件事——四个人住一间屋,和三个人住一间屋,完全不一样。
三个人住的时候,林知远睡靠窗,萧景琰睡靠墙,沈清漪睡上铺。三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碍谁。但四个人住——多了秦伯阳。门口那张床。他的。
问题出在早上。
秦伯阳习惯早起。天不亮就起。起了就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林知远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秦伯阳——你能不能晚点算?”
“我算了一辈子。改不了。”
“那你小点声。”
“算盘声就这样。”
萧景琰被吵醒了。坐起来。“秦伯阳。你算账——不能在白天算?”
“白天你们要讲课。没空。”
“那你不能——不出声算?”
“算盘不出声——怎么算?”
沈清漪从上铺探出头。“秦伯阳。你算盘珠子——能不能裹层布?”
秦伯阳想了想。“裹了布——听不清。听不清——算不准。”
林知远把被子蒙在头上。“你算了一辈子。今天算——明天算——后天算。你算到什么时候?”
“算到——算不动为止。”
三人沉默。然后林知远掀开被子。“行。你算。我们起。”
从那以后。四人达成了协议。秦伯阳天不亮算账。三人天亮了起。秦伯阳算盘声当闹钟。响了三下。起床。响到第五下。出门。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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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事。是吃饭。
以前三个人吃饭。林知远蒸馒头。萧景琰劈柴。沈清漪做汤。简单。够吃。秦伯阳来了之后。他会算。算米。算菜。算油。算盐。每顿都算。“今天米用二两。菜用半斤。油用三滴。盐用一撮。”
林知远看着他。“秦伯阳。你吃饭——还要算?”
“不算——会亏。”
“亏什么?”
“亏米。亏菜。亏油。亏盐。一天亏一点。一年亏一斗。十年亏一石。”
萧景琰开口:“你算了二十二年。亏了多少?”
秦伯阳沉默了一会儿。“没亏。”
“为什么?”
“因为算了。”
三人沉默。然后林知远开口。“行。你算。我们吃。”
从那以后。秦伯阳每天算米。算菜。算油。算盐。算完了。林知远蒸馒头。萧景琰劈柴。沈清漪做汤。秦伯阳端碗。四个人围坐。不多不少。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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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是洗脚。
以前三个人洗脚。林知远打水。萧景琰烧水。沈清漪倒水。各洗各的。秦伯阳来了之后。他算。“一盆水——洗四个人。省。”
林知远看着他。“四个人——一盆水?”
“对。第一个洗。第二个洗。第三个洗。第四个洗。水还是热的。”
“水脏了。”
“脏了——也是水。洗脚——不嫌脏。”
萧景琰开口:“你先洗?”
“我先洗。我算的。我先洗。”
秦伯阳先洗。洗完。萧景琰洗。洗完。林知远洗。洗完。沈清漪最后洗。洗完了。水凉了。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水是黑的。他开口。“秦伯阳。你这算法——不对。”
“哪里不对?”
“水洗到最后——脏了。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也是洗了。”
沈清漪看着他。然后他笑了。“行。你算。我们洗。”
从那以后。四个人一盆水。秦伯阳第一。萧景琰第二。林知远第三。沈清漪第四。洗到最后。水黑了。沈清漪也不嫌。擦了脚。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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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事。是教书。
林知远教工造。萧景琰教军政。沈清漪教赋税。秦伯阳——他不教。他坐在学舍门口。打算盘。学生经过。听见算盘声。停下来看。秦伯阳开口。“看什么?”
“秦先生——您算账。算什么?”
“算账。算三木坊的账。从开张那天算起。到今天。”
“算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
学生沉默。然后开口。“秦先生——您算账。算什么用?”
“算——准。”
“准——算什么?”
“算——不亏。”
“不亏——算什么?”
“算——活了。”
学生想了想。“秦先生——我能跟您学算账吗?”
秦伯阳看了他一眼。“你会打算盘吗?”
“不会。”
“学。”
学生坐下来。秦伯阳递给他一把算盘。“先学拨珠。拨到——不出声。”
学生拨了三天。珠出声。秦伯阳开口。“不行。再拨。”
学生拨了七天。珠声小了。秦伯阳开口。“不行。再拨。”
学生拨了半个月。珠不出声了。秦伯阳开口。“行了。学算。”
学生开始算。算三木坊的账。算尺。算斗。算秤。算漏。算到第二个月。算出一笔。他递给秦伯阳。“秦先生——这笔账。对了。”
秦伯阳看了看。“对了。”
学生笑了。“秦先生——我以后——能跟您算账吗?”
秦伯阳开口。“能。但记住——算账不是‘算钱’。是‘算准’。准了——就不亏。不亏了——就活了。”
学生点头。他低头继续算。算盘珠子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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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四人坐在学舍里。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四张床。靠窗那张是林知远的。靠墙那张是萧景琰的。沈清漪睡上铺。门口那张是秦伯阳的。四张床。四个人。
“你们说——”林知远开口,“秦伯阳住进来。四天了。学舍变了。”
萧景琰开口:“变了。算盘声当闹钟。四个人一盆水。吃饭要算米。”
沈清漪开口:“但他算得准。不亏。”
秦伯阳开口:“算了一辈子。不算——难受。”
林知远拿起酒杯。“敬——算。”
萧景琰拿起酒杯。“敬——不亏。”
沈清漪拿起酒杯。“敬——准。”
秦伯阳拿起酒杯。“敬——四个人。”
四人碰杯。月光照着。照着四张床。照着三块镇纸。照着永昌帝的尺。照着九章准法。照着那把算盘。
三木坊。四个人。五样母器。一张网。九地。一个准。天下准。准法——九章。书院——青石。归途——回来了。二十二年——四个人。一直没有散。
作者说:
这个小剧场写的是“同舍”。
秦伯阳住进学舍。四个人住一间屋。和三个人住一间屋——完全不一样。早上算盘声当闹钟。吃饭要算米。洗脚四个人一盆水。教书变成算账。但四个人——还是在一起。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秦伯阳教学生算账。学生拨了半个月。珠不出声了。秦伯阳说——“行了。学算。”学生算到第二个月。算出一笔账。对了。秦伯阳说——“算账不是‘算钱’。是‘算准’。准了——就不亏。不亏了——就活了。”这就是三木坊的“算”。不是“算钱”。是“算准”。准了——就不亏了。不亏了——就活了。1
太太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