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洲在西洲以南。隔着两片海。船走了半个月。
南洲人用“十二”。不是“十”。一尺十二寸。一斤十二两。一斗十二升。一天十二时辰。但每个时辰的“刻”不一样。南洲人管这个叫“十二进制”。
林知远的船到南洲那天,是八月十二。码头上站着南洲的“算官”。叫苏拉。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一身白袍。腰间别着一串木珠。每颗珠子不一样大。他看着林知远下船。开口。南洲话。海宁远翻。大概意思是——“南洲的尺。十二寸。天云的尺。十寸。不一样。”
林知远拿出母尺。量了量南洲的尺。一尺——等于天云的一尺二寸。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十二寸——一尺。南洲的寸——比天云的寸短。但如果把南洲的十二寸——改成十寸。刻度变了。尺寸短了。南洲人——会不习惯。”
苏拉开口。“南洲用了三百年。十二进制。改了——算官算账。全得重来。”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不改。”
苏拉愣了一下。“不改?”
“不改。南洲的尺——保留十二寸。但每寸的长度——改成天云的寸。南洲的十二寸——原来比天云的一尺二寸长。改了——短了。但十二寸——还是一尺。”
苏拉看着他。“十二寸——一尺。但天云的尺——十寸一尺。南洲的十二寸——和天云的十寸——一样长。”
“对。南洲的寸——比天云的寸短。但十二寸——就是一尺。一尺——就是天云的一尺。刻度对了——就准了。”
苏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去见‘大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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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算官住在南洲城的“算宫”。三间石屋。围着一圈木柱。柱上刻着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每个数字下面都刻着一把小尺。长短不一。
大算官叫阿基。七十多岁。瘦小。头发全白。手里攥着一串木珠。一百零八颗。每颗刻着一个数。他看着林知远走进来。开口。南洲话。很慢。
“天云人。三木坊的。”
“是。”
“南洲的尺——十二寸。天云的尺——十寸。不一样。”
“对。”
“南洲用了三百年。不改。”
“不改。”
阿基看着他。“你说——不改。那三木坊的尺——放在南洲。有什么用?”
“有。南洲的尺——保留。十二寸。但每寸的长度——和天云一样。南洲的十二寸——就是天云的一尺二寸。改了——短了。但十二寸——还是一尺。天云的十寸——也是一尺。两把尺——不一样长。但一尺——一样长。”
阿基沉默。他拿起自己的木珠。拨了一颗。又拨了一颗。然后他开口。“南洲的算官——算了一辈子。十二进制。改了——算不清。”
“不用改算法。只改尺。算法——还是十二进制。但每寸的长度——和天云一样。算出来的数——和天云不一样。但量出来的东西——一样。”
阿基看着他。“一样?”
“一样。南洲量一尺布——十二寸。天云量一尺布——十寸。两把尺不一样长。但两把尺量出来的布——一样长。因为一尺——就是十寸。或者十二寸。但一尺——就是一尺。”
阿基拨了拨木珠。然后他开口。“你这个人——会说话。”
“不会说话。会算账。”
“算什么账?”
“南洲的算官——算三百年。十二进制。天云的算官——算三百年。十进制。两边的数——不一样。但两边量出来的粮——一样多。改了尺——南洲的数和天云的数——不一样。但量出来的粮——一样多。因为准了。”
阿基站起来。走到木柱前。摸了摸柱上的数字。然后他转身。“尺——放算宫门口。三天。三天之后——我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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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算宫门口。摆了三木坊的准尺。
第一天。没人拿。第二天。来了一个算官。拿了一把。走了。第三天。来了十个算官。拿了十把。第四天。一百个。第五天。三百个。第六天。一千个。
南洲的算官从四面八方赶来。拿准尺。量自己的算盘。量自己的木珠。量完了——自己算。算完了——自己选。选准尺——不亏。选旧尺——亏。
苏拉站在算宫门口。看着那条长队。他走到林知远面前。开口。“大算官没有拦。”
“因为大算官也拿了。”
苏拉愣了一下。他转身。走进算宫。阿基坐在木柱前。面前放着一把三木坊的准尺。他正在量自己的木珠。一颗。两颗。三颗。量完。抬头看见苏拉。开口。“准的。”
苏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大算官——用准尺?”
“用。南洲的尺——不准。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拉转身。走出算宫。他看着林知远。开口。“南洲——要尺。”
林知远从怀里掏出母尺。“这把尺——留在算宫。校南洲的子尺。苏拉——你管。阿基——你监。两个人。一个量。一个校。”
苏拉点头。阿基从算宫里走出来。开口。“南洲的尺——不叫‘三木坊’。叫‘南洲尺’。但和天云一样长。和海西一样准。”
林知远点头。“对。名字不变。长度变。刻度对了——就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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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是十月二十。
萧景琰正在后院校母漏。驿差骑马到巷口。递上一封信。是林知远写的。很短。
“景琰、清漪:
南洲的尺——放了。算宫门口。第一天没人拿。第二天一个。第六天一千个。大算官拿了。算官拿了。百姓拿了。
南洲用十二进制。尺——十二寸。天云用十进制。尺——十寸。两把尺不一样长。但一尺——一样长。南洲的十二寸——改成天云的寸。短了。但十二寸——还是一尺。
我在这边——继续走。下一个地方——‘东洲’。
你们那边——总坊别关。母器别离人。
三木坊的匾额——别摘。
知远”
萧景琰看完信。递给沈清漪。沈清漪看完。放在桌上。
“南洲的十二进制——改了。”萧景琰开口。
“十二寸一尺。但每寸和天云一样。”沈清漪说。
“东洲——比南洲还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萧景琰站起来。走到匾额下面。五样母器摆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清漪——知远走了快一年半了。”
“一年半。金洲。黑洲。西洲。南洲。下一个——东洲。”
“东洲——比南洲还远。”
“但准不怕远。”
萧景琰坐下来。给林知远回信。
“知远:
信收到。南洲的尺放了。大算官拿了。好。
你那边——继续走。东洲。
我这边——总坊一个人。五样母器。每天校。不会偏。
清漪从苍梧回来。带了一本册子。周砚的。小荷带了第八批尺徒。刘大的儿子校尺——过了。十五岁。校了四百把。把把准。
三木坊的匾额——还在。
景琰”
信寄出去了。他坐在铺子里。月光照着。照着五样母器。照着三块匾额。照着三块镇纸。他拿起母漏。装水。水滴出来。一滴。一滴。他看着。然后他放下。继续校。
三木坊。两个人。五样母器。一张网。七地。一个准。天下准。南洲——十二进制。也准了。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南洲”。
南洲用十二进制。一尺十二寸。一斤十二两。一斗十二升。天云用十进制。一尺十寸。南洲的尺和天云的尺——不一样长。南洲的十二寸——比天云的十寸长。改了——短了。但十二寸——还是一尺。
林知远去了算宫。见了大算官阿基。他说——“不改算法。只改尺。算法——还是十二进制。但每寸的长度——和天云一样。算出来的数——和天云不一样。但量出来的东西——一样。” 阿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尺——放算宫门口。三天。三天之后——我再看。”三天后。第一天没人拿。第二天一个。第六天一千个。大算官拿了。算官拿了。百姓拿了。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阿基量自己的木珠。一颗。两颗。三颗。量完。抬头看见苏拉。开口。“准的。”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算官。用了三百年的十二进制。量了自己的木珠。准的。他知道了。知道了——就用准尺。 这就是三木坊的“准”。不是“让南洲改算法”。是“让南洲量木珠”。量完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改了。1
太有意思啦,看得我好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