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那天,是五月初三。
船从苍梧的狮子港出发。走海路。四个月到海西。他从京城先到苍梧。沈清漪从平城赶到狮子港送他。林知远留在京城。三人没聚齐。但前一天夜里,三人在竹林里坐了一宿。
竹林。青石。五样母器摆在青石旁边。尺。升。斗。秤。漏。三人坐在石头上。月亮很圆。
“到了海西——先做什么?”林知远问。
萧景琰想了想。“先做尺。海西的尺比天云长两寸。改了。校。校过了——发。发到海西的每一个城。每一个城做子尺。子尺校母尺。一层一层往下。”
“海西商人定准。三十七个人。他们不服——怎么办?”
“让他们看册子。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亏了。不亏了——就服了。”
沈清漪开口:“海西的领主有兵。粮商有钱。商人有船。三样加起来——不好惹。”
萧景琰开口:“三木坊不惹。只挂。粮仓的旧斗挂在门口。旁边写‘此斗大两成’。领主看了。自己算。算完了——自己改。”
林知远拿起母尺。递给萧景琰。“带着。总坊的母尺。海西的子尺——校这把。”
萧景琰接过母尺。收进怀里。沈清漪拿起母漏。递给萧景琰。“带着。海西的时辰和天云不一样。改了。校这把。”
萧景琰接过母漏。收进包袱。林知远拿起母斗。萧景琰接过。林知远拿起母升。萧景琰接过。林知远拿起母秤。萧景琰接过。五样母器。五样备份。全在包袱里。
“五样都带着。海西的准——靠这五样。”林知远说。
萧景琰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青石前。摸了摸那八个字。“莫问来处,但问归途。”他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身。
“来处是天云。归途是——海西。是天下。”
林知远开口:“海西在天边。天边——也是天下。”
沈清漪开口:“天下准了——就回来了。”
三人站在青石前。月光照着。照着五样母器。照着三人的脸。然后他们坐下来。继续喝酒。喝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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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港。
沈清漪站在码头上。萧景琰身后跟着周秤和三个尺匠。五个人。五匹马。五个包袱。包袱里是五样母器的备份。还有三木坊的册子。海西的尺。海西的斗。海西的秤。海西的漏。各一把。是海文远留下的。对照用。
海文远和海宁远站在船头。三艘船。大船。黑漆。金狮子。船工在收锚。帆升起来。风从南边吹来。暖的。
沈清漪开口:“景琰。”
“嗯。”
“到了海西——写信。”
“每月一封。”
“别只写‘安好’。写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写海西的尺。海西的斗。海西的秤。海西的漏。写——你每天在想什么。”
萧景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从你上船的时候。”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好。我写。”
沈清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支紫竹笔。笔杆上刻着“清漪”两个字。他递给萧景琰。“带着。”
“这是你的笔。”
“你回来之后还我。”
萧景琰接过笔。收进怀里。他翻身上马。周秤和三个尺匠也上马。海文远在船头喊了一声。“萧先生——上船了!”
萧景琰策马走到码头边。他下马。站在跳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站在码头上。没有动。海风很大。吹得沈清漪的衣角猎猎响。
“清漪。”
“嗯。”
“替我跟知远说——三木坊的匾额,别摘。”
“好。”
萧景琰转身。走上跳板。上了船。他站在船头。看着沈清漪。船慢慢离开码头。越来越远。沈清漪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萧景琰没有回头。但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码头变成一条线。直到线变成一点。直到点消失在海平线。
他转身。走进船舱。打开包袱。五样母器。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尺。升。斗。秤。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给林知远写信。
“知远:
上船了。五样母器都在。周秤和三个尺匠都在。海西的尺。斗。秤。漏。各一把。对照用。
海西在天边。四个月。到了——先做尺。改了。校了。发。
你那边——总坊别关。母器别离人。周鹤年告老还乡了。但粮商还在。太子在看。
三木坊的匾额——别摘。
景琰”
他把信封好。交给海宁远。海宁远会天云文。到了狮子港寄。然后他坐在船舱里。听着海浪的声音。船在摇。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书院后山的竹林。青石。八个字。他想起林知远蹲在地上削木头。想起沈清漪画图时耳朵尖会红。他想起三人坐在月光下喝酒。
他睁开眼睛。拿出母尺。摸了摸。然后放下。继续校。
海西在天边。天边——也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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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木坊。
林知远坐在铺子里。面前摆着五样母器。尺。升。斗。秤。漏。少了一套。萧景琰带走了。但总坊还有。他拿起母尺。摸了摸。然后放下。
周秤不在。秦伯阳在算账。苏婉在整理医具。铺子里很安静。他拿起笔。给沈清漪写信。
“清漪:
景琰上船了?
我这边——总坊一个人。五样母器。每天校。不会偏。
海西的册子——寄到总坊。我看。看完——呈三木监。呈永昌帝。
你们那边——好好干。每年春天。书院。竹林。青石。校尺。校升。校斗。校秤。校漏。校完了——喝酒。
三木坊。等。
知远”
信寄出去了。他坐在铺子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五样母器。照着三块匾额。照着三块镇纸。他拿起母漏。装水。水滴出来。一滴。一滴。他看着。然后他放下。继续校。
三木坊。三个人。五样母器。一张网。四地。一个准。天下准。海西——天边。船在走。四个月。到了——做尺。校了。发了。准了。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出海”。
萧景琰上船了。去海西。走海路四个月。五样母器。五样备份。周秤和三个尺匠。海西的尺。斗。秤。漏。各一把。对照用。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萧景琰上船前。沈清漪把紫竹笔递给他。“带着。”“这是你的笔。”“你回来之后还我。”这就是三木坊的“信物”。不是“礼物”。是“抵押”。你带着我的笔——你欠我一支笔。你回来——还我。不回来——笔就没了。你舍不得。你就会回来。 这就是三木坊的方式。不说“早点回来”。说“笔还我”。不说“我想你”。说“每个月写信。写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不说“保重”。说“三木坊的匾额——别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