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北上第三天,迷路了。
官道走到头,分了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路标上的字被雨淋花了,认不出来。萧景琰看了看东边那条路。又看了看西边那条路。然后他开口。
“东边。”
沈清漪看着他。“为什么?”
“东边路宽。”
林知远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西边有车辙。东边没有。”
萧景琰说:“车辙可能是旧路。旧路不一定通北狄。”
沈清漪开口:“东边路宽——可能是官道。官道走的人多。人也可能走错。”
三人站在岔路口。谁也没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
“找人问。”林知远站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官道旁边有一间茶棚。茶棚门口坐着一个老汉。老汉正在晒太阳。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壶旁边蹲着一只猫。猫很胖。眯着眼。
三人走过去。林知远开口。“老人家——去北狄,走哪条路?”
老汉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三人。然后他闭上眼。“东边。”
萧景琰点头。转身要走。老汉又开口。“东边近。但东边有个‘断头崖’。前几天下雨,塌了。过不去。”
萧景琰停住。
沈清漪开口。“那西边呢?”
老汉睁开另一只眼。“西边远。绕山。多走两天。但西边路上有个‘鬼见愁’。土匪窝。三个人走——不够抢。”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知远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老人家——您说的‘鬼见愁’,土匪多少人?”
“十几个。”
“他们抢什么?”
“抢钱。抢粮。抢马。不抢尺。”
林知远愣了一下。“不抢尺?”
老汉睁开两只眼。他看着林知远。然后他笑了。牙缺了两颗。“三木坊的尺。土匪不抢。土匪也知道——尺是准的。抢了——不吉利。”
萧景琰和沈清漪对视一眼。林知远站起来。
“老人家——您认识三木坊的尺?”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把尺。木头的。磨得发亮。尺上刻着“三木坊”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北狄狼胥部分坊”。
“阿木尔。狼胥部的。去年从这里过。送了我一把尺。说——‘量地准。量粮准。量水准。不准了——来找我。’”
三人看着那把尺。老汉把尺收起来。然后他开口。
“你们仨——是三木坊的?”
林知远点头。“是。”
老汉站起来。他看了看三人。然后他开口。“走西边。绕‘鬼见愁’的时候,别走大路。走‘鹰嘴岩’。岩下有一条小路。通北狄。土匪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在那里放过羊。”
老汉从茶壶下面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粗糙。但路线清楚。他把地图递给林知远。“拿着。到了鹰嘴岩——往左拐。别往右。右边是土匪的哨。”
林知远接过地图。他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老人家——怎么谢您?”
老汉坐下。重新闭上眼。“不用谢。尺准了——就谢了。”
三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林知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老人家——您那把尺——准吗?”
老汉睁开一只眼。“准。阿木尔校的。”
“那您量什么?”
“量地。量粮。量——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您量准了吗?”
老汉笑了。“量准了。还有三年。够。”
林知远转身走了。三人往西走。萧景琰走在前面。沈清漪走在中间。林知远走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棚。老汉还坐在那里。猫还在旁边。茶壶还在冒气。
“他说——‘够’。”沈清漪开口。
“三年。够。”萧景琰说。
“够什么?”林知远问。
沈清漪想了想。“够——做该做的事。”
三人继续走。往西。绕山。鹰嘴岩下有一条小路。通北狄。土匪不知道。但老汉知道。老汉有一把尺。尺是准的。准了——就不慌。三年。够。
作者说:
这个小剧场写的是“问路”。
三人北上。迷路了。岔路口。东边近,但断头崖。西边远,但鬼见愁。老汉指了路。老汉有一把三木坊的尺。阿木尔送的。尺上刻着“北狄狼胥部分坊”。尺走到了这里。到了老汉手里。老汉量地。量粮。量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老汉说“土匪不抢尺。抢了不吉利”。这就是三木坊的“准”走到人心里的样子。 土匪抢钱。抢粮。抢马。但不抢尺。因为尺是准的。准了——就不抢了。不抢了——就还有底线。1
好喜欢这种戳人的细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