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账尺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来的。
信是平州分坊的钱工匠写的。很短。
“林先生:
平州分坊的账尺——姓孙的。来了。他拿着一张假路引。说是‘青州分坊的尺匠’。要投奔平州分坊。钱工匠收了他。让他磨尺。
磨了三天。尺磨得准。钱工匠觉得不对。三木坊的尺匠——都有册子。姓孙的没有。钱工匠查了总坊的名册。青州分坊没有这个人。
钱工匠把他扣了。搜了他的包袱。里面有一把三木坊的母尺。是安北县分坊的。母尺背面刻着‘安北’。还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安北县二十七次调斗的记录。
他在平州磨的三天尺——准的。但他不是尺匠。是孙账尺。
钱工匠问——怎么办?
平州分坊的刘账尺”
林知远看完信。站起来。走到匾额下面。四样母器摆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给平州回信。
“平州分坊:
孙账尺扣住。别放。
问他一件事——为什么磨的尺准的?
他调斗的时候——准的。他磨尺的时候——准的。他知道什么是‘准’。但他调斗的时候——调了。为什么?
问清楚了。告诉我。
知远”
信寄出去了。他坐在铺子里。月光照着。照着一把空的椅子。萧景琰的椅子。沈清漪的椅子。两人不在。他一个人。他拿起母尺。摸了摸。然后他放下。继续校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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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的回信,七天后到了。
“林先生:
问了。孙账尺说——‘我知道什么是准。我磨尺的时候,尺是准的。但我调斗的时候——粮商给我银子。五十两。我从来没见过五十两。我爹病了。要钱抓药。粮商说——‘调一次斗。五两。’我调了。第一次调完,我手抖了三天。后来不抖了。
他说——‘我磨尺的时候,手是稳的。因为尺是准的。我调斗的时候,手也是稳的。因为斗是‘准’的——我调的是准的。只是准错了地方。’
钱工匠问他——‘你知道错了?’
他说——‘知道。但我停不了。五十两花完了。我爹的药停了。我又调。调了二十七次。’
钱工匠问——‘你现在还调吗?’
他说——‘不调了。我在平州磨尺。磨了三天。手稳的。尺是准的。我想——如果磨尺能赚钱。我就不调斗了。但磨尺赚得少。一个月几百文。不够。’
钱工匠问——‘那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刘账尺”
林知远看完信。看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院。萧景琰不在。沈清漪不在。他一个人站在后院。站了很久。然后他回来。坐下来。给平州回信。
“平州分坊:
孙账尺——不送官。
问他——‘一个月几百文。不够。多少够?’
他说多少。分坊给多少。但有一个条件——账尺只管账。校斗的人——从百姓里推。半年一换。他做账尺。不做校斗。账尺的工钱——涨。涨到够养家。但有一个规矩——账尺贪一文。送官。
孙账尺的事——写进册子。发给所有分坊。账尺的工钱——涨。但账尺不准碰斗。不准碰秤。不准碰尺。只记账。
告诉他——‘三木坊不杀你。但三木坊的准——不能再让你调。’
知远”
信寄出去了。他坐在铺子里。月光照着。四样母器摆着。他拿起母斗。摸了摸。然后他放下。继续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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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账尺在平州分坊做账尺。他记了一本册子。册子上写着——平州分坊校斗记录。每一笔都清楚。钱工匠校斗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不动手。不碰斗。只记。记完,他把册子寄到总坊。林知远看了。册子干净。没有调。
孙账尺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三木坊不杀我。我记一辈子账。”
林知远看完。把册子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匾额下面。他拿起那把从平州寄回来的母尺。刻着“安北”的。他摸了摸。然后他放回桌上。继续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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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萧景琰从北狄写信来。“孙账尺的事——我听说了。你涨了账尺的工钱。”
沈清漪从苍梧写信来。“周砚说——账尺的工钱涨了。但账尺不准碰斗。好。”
林知远给两人回信。
“景琰、清漪:
孙账尺的事——了了。他做账尺。不碰斗。工钱涨了。够养家。
你们说——三木坊的‘准’,为什么有人调?因为准能换钱。五十两。孙账尺的爹病了。要钱。他调了。
三木坊不能只‘抓’。要‘给’。账尺工钱涨了。够养家。他就不用调了。调了——送官。不调——养家。他自己选。
准是命。但命也是准。孙账尺的爹要命。孙账尺就调了准。三木坊给了准——也给了命。
他选了命。准还在。
知远”
信寄出去了。他坐在铺子里。月光照着。四样母器。三块匾额。三块镇纸。他拿起母斗。摸了摸。然后他放下。继续校斗。
三木坊。一个人。四样母器。一张网。一个人调了准。但准还在。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追迹”。
孙账尺跑了。但三木坊的网还在。他跑不了。平州分坊的刘账尺抓住了他。他没有反抗。他磨了三天的尺。尺是准的。他知道什么是准。但他调了斗。因为准能换钱。五十两。他爹病了。要钱抓药。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孙账尺说的“我磨尺的时候,手是稳的。因为尺是准的。我调斗的时候,手也是稳的。因为斗是‘准’的——我调的是准的。只是准错了地方”。这就是三木坊的问题。准是准的。但准可以“调”。调一次五两。调二十七次。五十两。 三木坊不能只“抓”他。要“给”他。涨工钱。够养家。他就不用调了。调了——送官。不调——养家。他自己选。1
这段内容真的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