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在苍梧与天云的交界处,南北走向,谷底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口宽约两丈,往里越走越窄,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谷底铺着厚厚的碎石,常年无人行走,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枯黄枯黄的。
三人到野狼谷那天,是三月十五。沈清漪的五千兵已经先到了。拓跋烈亲自带队。他站在谷口,看见三人骑马过来,迎上去。
“七弟。你信上说的‘带铁锹’——我带了。五千把。”
沈清漪点头。“工匠呢?”
“林先生的工匠昨天到了。周小铁匠带着三十个人,已经开始勘测了。”
林知远翻身下马。他走到谷口,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碎石下面是泥土,湿的。他站起来,往谷里走了几步。两侧石壁上渗着水珠。
“地下水浅。”他说,“挖暗渠不用挖太深。比坎儿井容易。”
萧景琰走到谷口上方,爬上了一块高石。他俯瞰谷底,看了很久。然后他下来,对沈清漪说:“谷口修矮墙。墙后挖暗渠。暗渠出口在谷底最低处。水引过去,洼地变成泥沼。北狄骑兵进来——马蹄陷进去,跑不起来。”
沈清漪点头。他转头对拓跋烈说:“三哥——五千人分三队。一队修墙,一队挖渠,一队搬石。”
拓跋烈挥手。五千人散开。周小铁匠带着工匠在谷底测坡度。他手里拿着青铜母尺,蹲在地上,一尺一尺地量。
“师父——坡度千分之七。比坎儿井陡。”
“因为谷底窄。水流要快。千分之七正好。”
周小铁匠点头。他在册子上记下。然后他开始指挥工匠挖渠。暗渠从谷口开始,沿着谷底一侧挖。挖出来的土石堆在另一边,形成一道矮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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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暗渠挖了五十丈。
第二天,一百丈。
第三天,谷口的矮墙开始垒了。石头是从两边山上采的。不用 mortar。用碎石填缝。垒了六尺高。墙上留了射孔。墙后是暗渠的入口。暗渠的出口在谷底最低处——一个天然的洼地。洼地底铺了一层黏土。水引过来,黏土不渗。水在洼地里积着,慢慢变成泥。
第四天,萧景琰带着士兵在两边山上布置“投石点”。他在每个投石点堆了石堆。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但从山上砸下来——够了。
第五天,沈清漪在谷口外设了“烽火台”。三个。每隔一里一个。北狄骑兵来了,点第一台。第二台看见第一台的烟,点第二台。第三台看见第二台的烟,点第三台。三台点完,谷口知道敌情。准备时间——两刻钟。
第六天,林知远在暗渠出口处做了“水闸”。一个木闸。可以控制水流。平时关着。北狄来了,开闸放水。水从暗渠里涌出来,灌满洼地。
“水够不够?”沈清漪问。
林知远算了一下。“暗渠全长三百丈。宽三尺,深两尺。储水量——够灌满洼地三遍。够用。”
第七天,矮墙垒完了。六尺高。两丈宽。堵在谷口。墙上留了二十个射孔。
第八天,暗渠全部挖完。三百丈。连通了谷口的矮墙和谷底的洼地。
第九天,水闸装好了。林知远试了一次。开闸。水从暗渠涌出来。洼地变成了泥沼。脚踩进去——陷到脚踝。他关闸。水慢慢渗下去。
“够用。”他说。
第十天,周小铁匠带着工匠做了最后一遍检查。暗渠没有漏水。水闸开合正常。矮墙没有裂缝。他跑到林知远面前。
“师父——全部完工。”
林知远点头。他走到谷口的高处,俯瞰整个野狼谷。矮墙堵在谷口。暗渠隐在谷底。洼地藏在最窄处。两边山上是投石点。谷外是烽火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萧景琰和沈清漪说了一句话。
“北狄来了——先困。后打。不用正面。”
萧景琰点头。“困住之后——他们只有两条路。退。或者死。”
沈清漪看着谷底。“希望他们退。”
林知远看着他。“你不想杀?”
“不想。”沈清漪说,“杀一个北狄骑兵——草原上就少一个放羊的。多一个寡妇。”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那就困而不打。等他们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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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拓跋烈的探马回报——北狄前锋三千骑兵,距离野狼谷八十里。
第十二天,前锋距离五十里。
第十三天,先锋距离三十里。
第十四天,先锋到了野狼谷谷口。
沈清漪站在矮墙上,看着谷口外面。三千北狄骑兵停在谷口外一里处。领头的是一个高大汉子,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一把弯刀。他看了看谷口的矮墙,又看了看两侧的山壁。然后他笑了。他回头对身后的骑兵说了什么。三千骑兵开始下马。他们牵着马,走进谷口。
沈清漪举起手。矮墙后面的士兵屏住呼吸。暗渠的水闸关着。谷底的洼地还是干的。
北狄骑兵走进谷口。越来越近。越来越深。走到谷底最窄处的时候,马蹄踩到了洼地。洼地的黏土是干的。马蹄没陷。但马走得慢了。骑手们没有在意。他们继续往前。
沈清漪放下手。林知远站在暗渠入口处,转动水闸。水从暗渠里涌出来。无声的。从谷底最深处冒出来。水涌进洼地。黏土被水浸透。马蹄开始陷了。
第一匹马陷了。骑手拉缰绳。马挣扎。第二匹陷了。第三匹。前面的马陷了,后面的马撞上来。谷底窄。三千骑兵挤在谷底。马叫。人喊。乱成一团。
萧景琰站在山上。他举起手。投石点上的士兵开始往下砸石头。石头不大。但谷底窄。石头落下去,砸在马腿上。马叫得更凶。骑手想掉头。但后面的马堵着。退不出去。
沈清漪站在矮墙上,喊了一声。
“退!”
谷底的北狄骑兵听见了。他们不再挣扎。有人开始下马。有人把马往两边石壁上靠。但石壁陡。靠不住。
沈清漪又喊了一声。
“退!不杀你们!退!”
北狄骑兵开始弃马。徒步往谷口跑。马陷在泥里。人跑出去了。三千人。跑出去两千多。丢下了一千多匹马。马在泥沼里挣扎。慢慢沉下去。
沈清漪看着那些沉下去的马。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转头,对拓跋烈说:“把马捞出来。能救几匹是几匹。”
拓跋烈看着他。“你放他们走?”
“我说了——困而不打。”
“他们还会回来。”
“回来再说。”
拓跋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挥手。士兵们开始从泥沼里捞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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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三人坐在野狼谷的高处。
拓跋烈在下面清点伤亡。五千兵——伤了七个。都是搬石头的时候扭的。北狄那边——丢了一千多匹马。人没死几个。水闸关了。洼地里的水正在退。明天可以继续用。
“他们还会回来。”萧景琰说。
“会。”沈清漪说,“但下次来——他们会学乖。会走谷口的山脊。不走谷底。”
“那我们怎么守?”
沈清漪看着谷口。“山脊上也要设伏。”
林知远开口。“不用。他们下次来——不打谷口。”
两人看着他。
“北狄有五万骑兵。三千前锋只是试探。试探完了,他们知道谷口有防备。他们会绕路。绕开野狼谷。从北边的‘黑石滩’过。那里宽。没有谷口可守。”
萧景琰看着他。“黑石滩——你去过?”
“没去过。但地图上有。我看了。黑石滩宽三里。无险可守。但有一件事——黑石滩的地质是‘砾石层’。砾石层最怕什么?”
沈清漪想了想。“最怕水?”
“对。砾石层渗水快。但如果水量足够大——渗不完。水会在表面留一层。骑兵跑上去,马蹄打滑。跑不快。”
萧景琰站起来。“所以——在黑石滩挖一条‘明渠’。引水。不用深。一尺就够。水漫在砾石上。骑兵来了,滑。”
沈清漪笑了。很轻。“你俩——一个困,一个滑。北狄的骑兵再强,也跑不起来。”
林知远站起来。他看着远处。北狄的方向。天黑了。但能看见星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野狼谷留五千人。黑石滩——我去。”
萧景琰说:“我跟你去。”
沈清漪说:“我也去。”
林知远看着两人。“你们俩——一个守谷,一个调粮。黑石滩我一个人够。”
萧景琰看着他。“你去黑石滩挖明渠。谁给你量坡度?”
“我自己量。”
“你一个人量三百丈?”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你来。”
沈清漪开口:“那我呢?”
林知远想了想。“你回京城。写信给永昌帝。告诉他——野狼谷守住了。但北狄主力还没到。让他把西北的粮调到黑石滩。另外——让苏婉来。带医具。”
沈清漪点头。“好。我回去。”
三人坐在高地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野狼谷。照着谷口的矮墙。照着谷底的暗渠。照着那两千匹被捞出来的马。照着三人。
“三木坊。”林知远说。
“三个人。”萧景琰说。
“一条谷。一条滩。一条渠。”沈清漪说。
三人站起来。月光照着三人。照着野狼谷。照着更远处的黑石滩。
——第四十三章 完——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野狼谷”。
北狄前锋三千骑兵来试探。三木坊的回应——不打。困。用水困。用石头砸。用心理战。沈清漪站在矮墙上喊“退!不杀你们!”——放了他们走。因为杀一个北狄骑兵,草原上就多一个寡妇。
三木坊的打仗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打仗是“杀敌”。三木坊打仗是“困敌”。困住了,放了。让敌人知道——打不过。下次就不来了。这就是“以战止战”。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沈清漪放走北狄骑兵之后,让拓跋烈“把马捞出来”。能救几匹是几匹。 马是草原上的人命。北狄丢了马,比丢了人还心疼。三木坊不杀马。三木坊救马。这就是“三木坊的战争”——能救的,都救。1
老师,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