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三木坊贴春联。
春联是沈清漪写的。上联——“一尺量天下”,下联——“三木立乾坤”。横批——“不问出身”。林知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对联——是不是太狂了?”
“不狂。”沈清漪说,“尺是事实。三木是事实。不问出身也是事实。事实不狂。”
萧景琰从里面搬了一张梯子出来。他爬上梯子,把春联贴在门框上。贴完,他低头看了一遍。“横批再高一点。”
“高了。”林知远说。
“没高。”
“高了半寸。”
“你量过?”
“我干这行的。”
萧景琰把横批往下挪了半寸。然后他下来,站在林知远旁边。“怎么样?”
“正好。”
王氏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她看了看春联,又看了看站在梯子旁边的三个人。
“贴好了?”
“贴好了,娘。”
王氏眯着眼看了看对联上的字。她不识字。但她看得很认真。“这字——谁写的?”
“清漪。”
“俊。跟他人一样俊。”
沈清漪的耳朵尖红了。萧景琰嘴角翘了一下。林知远看见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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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三木坊包饺子。
王氏和面。沈清漪擀皮。萧景琰剁馅。林知远包。四个人围在桌前。王氏的手法很熟练,和面、揉面、揪剂子,一气呵成。沈清漪擀皮擀得慢,但每一张都圆得一模一样。萧景琰剁馅剁得细,白菜、豆腐、香菇,一样一样切碎,拌在一起。林知远包饺子——包了三个,破了两个。
王氏看了一眼。“你这手艺——跟小时候一样。”
“娘,我两年没包了。”
“两年也没长进。”
林知远低头继续包。第四个包得稍微像样了一点。他举起来给母亲看。“这个行不行?”
王氏看了看。“勉强。像个饺子。”
沈清漪在旁边笑了。林知远看了他一眼。“你包一个。”
沈清漪放下擀面杖,拿起一张皮,放了馅,捏。他捏得很认真。像在刻木头。捏完,他放在案板上。是个饺子。但形状像一朵花。
王氏看了一眼。“这——是饺子还是花?”
“饺子。”
“娘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饺子。”
沈清漪的耳朵又红了。萧景琰拿过来看了看。“能吃就行。”
“你包一个。”沈清漪说。
萧景琰拿起皮,放馅,捏。他捏得很快。三秒一个。形状标准。像模子里刻出来的。王氏看了一眼,点头。“这个好。以后你包。”
萧景琰看了林知远一眼。林知远低头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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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饺子浮起来。她回头对三人说:“去放炮。饺子好了叫你们。”
林知远、萧景琰、沈清漪走到院子里。萧景琰拿出一挂鞭炮——秦伯阳送的,说是“西域来的火器改良的”。他挂在枣树上,点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枣树上的雪被震落了一地。
沈清漪站在旁边,捂着耳朵。林知远看着他笑。“你怕炮?”
“不怕。吵。”
“过年就要吵。”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雪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萧景琰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些红纸屑。沈清漪站在他旁边。林知远站在另一边。
“又是一年了。”林知远说。
“嗯。”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哪儿?”
萧景琰想了想。“我在西北。在安西县的工地上。那晚吃了一碗粥。没饺子。”
沈清漪说:“我在平城。在城墙上。看着雪。拓跋烈让人送了一壶酒。我没喝。”
林知远说:“我在京城。在这院子里。一个人。包了三个饺子。破了两。”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萧景琰开口。
“今年——四个人了。”
林知远看着他。“对。我娘来了。”
“不是。”萧景琰说,“我是说——三木坊。四个人了。”
林知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对。三木坊,四个人。我娘也算。”
沈清漪点头。“算。”
王氏从屋里探出头。“饺子好了!进来吃!”
三人进屋。桌上摆着四碗饺子。王氏坐在主位上。林知远坐她左边。萧景琰和沈清漪坐对面。王氏拿起筷子。“吃。趁热。”
林知远咬了一口饺子。是白菜豆腐馅的。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娘。”
“嗯。”
“您放了什么?”
“白菜豆腐。怎么了?”
“有肉味。”
王氏笑了。“放了半勺猪油。你小时候最爱吃。”
林知远低下头。他继续吃。吃了三个。然后他放下碗。
“娘。明年——我回平安县看您。”
王氏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忙。”
“再忙也回去。”
王氏看着他。然后她点头。“好。娘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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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饺子,四人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雪地上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王氏坐在门槛上。林知远坐在她旁边。萧景琰和沈清漪坐在马扎上。
“远儿。”
“嗯。”
“你那两个朋友——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林知远想了想。“我发烧的时候,景琰给我配药。我手割破的时候,清漪帮我缝。我被人弹劾的时候,他们替我说话。我在西北的时候,他们等我回来。”
王氏点头。“那就好。娘放心了。”
她站起来。“娘去睡了。你们仨——再坐坐。”
她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三个人。月亮照着三人。照着枣树。照着匾额。照着匾额下面三块镇纸。
“明年。”萧景琰开口。
“明年。”沈清漪接话。
林知远站起来。他走到匾额下面,把三块镇纸重新摆了摆。左边“知远”。中间“三”。右边“清漪”。再右边——“景琰”。
“三木坊。明年继续。”林知远说。
萧景琰站起来。沈清漪站起来。三人站在匾额下面。月光照着三人。照着三块镇纸。照着“不问出身,只问本事”的春联。
三木坊。四个人。一个年。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年”。
过年是最小的事。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但过年也是最大的事。因为过年的时候,人会想“去年这时候我在哪儿”。萧景琰去年在西北的工地上,吃了一碗粥。沈清漪去年在平城的城墙上,看着雪。林知远去年在这院子里,一个人包了三个饺子,破了两。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四个人。今年有饺子。今年有春联。今年有鞭炮。今年有娘。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林知远吃饺子吃出肉味。王氏说“放了半勺猪油。你小时候最爱吃”。一个乡下妇人,走了七天来京城,包袱里装着两罐咸菜。包饺子的时候,还记得放半勺猪油。 这就是娘。1
好暖啊,我要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