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接到回京旨意那天,正在安西县的井口边。
驿差骑马到工地,递上明黄旨意。萧景琰蹲在井口,满手泥,接过旨意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旨意折好,收进怀里。他转头对张怀礼说了一句话。
“把剩下的井挖完。”
张怀礼点头。萧景琰走到暗渠出口,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很凉,带着地底的甜。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对周小铁匠说:“你留在这儿。盯着。每十天给我写一封信。井出了水,记下来。没出水,也记下来。为什么没出,更要记下来。”
周小铁匠使劲点头。“殿下——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三木坊的井,不能停。”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块镇纸。一封信。一把木刀。他骑上马,从安西县出发。走的时候,张怀礼和老赵站在城门口送他。老赵手里攥着一把麦穗——是今年收的,晒干了,金黄的。
“殿下——带着。给京城的人看看。咱西北的麦子。”
萧景琰接过麦穗,收进包袱。然后他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老赵。明年开春——把定西县那三口井挖完。”
“殿下放心。”
萧景琰策马而去。他没有回头。他从来不在分别的时候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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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北到京城,走了九天。
腊月十九,萧景琰到了京城城门口。天很冷,风很大。他牵着马,站在城门前。城门上的匾额还是“永安门”。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但城门口多了几个人。张监副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将作监的工匠。再后面——
萧景琰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穿青衫。一个穿官袍。站在大槐树下。树下有个铺子。匾额上写着“三木坊”。
他牵着马,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铺子门口,他停住了。
林知远站在左边。沈清漪站在右边。中间空着。
萧景琰看了看两人。然后他开口。
“我回来了。”
林知远点头。“看出来了。”
沈清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萧景琰。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腰间的木刀和怀里的包袱。然后他开口。
“瘦了。”
“西北的饭不好吃。”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三人站在铺子门口。雪还在下。落在三人的肩上,落在匾额上,落在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枝丫上。林知远先动了。他转身走进铺子。萧景琰和沈清漪跟在后面。
铺子里很暖。炭火烧着。桌上摆着三杯茶。一杯满的。一杯半满。一杯刚倒的。萧景琰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镇纸。刻着“景琰”两个字。
他把镇纸放在桌上。林知远拿出自己那块。沈清漪拿出自己那块。三块拼在一起。中间是一个“三”字。严丝合缝。
萧景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中间那个“三”字。
“拼上了。”
林知远点头。“拼上了。”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匾额下面。他把三块镇纸摆在匾额正下方。三块木头并排。左边“知远”。中间“三”。右边“清漪”。再右边——“景琰”。
三木坊。三个人。三块镇纸。一块匾额。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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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人在铺子后院里吃饭。
林知远做了菜。白菜炖豆腐。沈清漪带了咸菜。萧景琰从包袱里掏出那把麦穗。金黄的。饱满的。他放在桌上。
“西北的麦子。老赵让我带的。给京城的人看看。”
林知远拿起一根麦穗,在手里转了转。“十八万石?”
“十八万石。”
沈清漪拿起一根麦穗,看了看。“北境三州多五成。”
“听说了。”
三人坐在后院。矮桌。三把马扎。三个碗。三双筷子。菜不多。但够吃。
萧景琰吃了一口白菜。然后他放下筷子。“知远。”
“嗯。”
“你做的菜——比清漪做的好吃。”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你吃过我做的?”
“在苍梧。你炒的白菜,切得大小一样,但盐放多了。”
“那是第一次做。”
“所以我说‘比清漪做的好吃’。没说‘比你做的好吃’。”
沈清漪不说话了。林知远笑了。“你们俩——刚回来就吵。”
“没吵。”萧景琰说。
“没吵。”沈清漪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闭嘴。林知远笑得更明显了。他举起碗。碗里是水。
“干杯。”
萧景琰举起碗。沈清漪举起碗。三人碰了碰。水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三人的影子被炭火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明天要进宫。”萧景琰说。
“嗯。皇兄要听呈报。”林知远说。
“我陪你。”沈清漪说。
萧景琰看着他。“你是苍梧人。”
“苍梧北境安抚使。我陪你进宫,是‘两国匠作交流’。”
萧景琰想了想。然后他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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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景琰进宫。沈清漪穿着苍梧官袍,跟在他身后半步。林知远穿着青衫,走在另一边。三人站在御书房门口。禁军通报之后,门开了。
永昌帝坐在案后。他看见三个人走进来。一个穿官袍的苍梧人。一个穿青衫的将作监。一个穿旧袍子的天云皇子。三人并排站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一个。
永昌帝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七弟。回来了。”
“皇兄。”
“西北的井——出了多少水?”
“回皇兄——四十三口坎儿井。灌溉农田两万亩。收粮十八万石。”
永昌帝点头。他看着萧景琰。然后他看着沈清漪。
“沈殿下。你那个《坎儿井图说》——朕让人抄了一份。写得清楚。”
沈清漪低头。“谢陛下。”
永昌帝站起来。他走到三人面前。他看着三人。然后他开口。
“朕知道你们仨的事。书院。三木坊。苍梧。西北。朕都知道。”
三人没有说话。
“朕想问你们一句话。”
“陛下请问。”林知远说。
永昌帝看着三人。“你们做的这些事——为了什么?”
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萧景琰先开口。
“回皇兄——为了让百姓吃上饭。”
沈清漪接话:“为了让水能流到田里。”
林知远最后:“为了让做东西的人,不问出身。”
永昌帝看着三人。然后他笑了。很轻。但笑了。
“好。你们做。朕不拦。”
他转身走回案后。“七弟——将作监副监正。沈殿下——苍梧那边的事,你继续管。林监丞——三木坊督办,兼将作监监正。”他顿了顿,“张怀礼升副监。你们仨——给朕把天下该改的东西,都改了。”
三人低头。“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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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宫门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三人站在宫门口。林知远左边,萧景琰中间,沈清漪右边。
“三木坊。”林知远说。
“三个人。”萧景琰说。
“齐了。”沈清漪说。
三人同时笑了。然后他们往巷口走。那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铺子。铺子里有三块镇纸。匾额上写着“三木坊”。
三木坊。三个人。三地。一井。一麦。一匾额。
齐了。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回京”。
萧景琰从西北回来了。他在城门口看见两个人。一个穿青衫,一个穿官袍。站在大槐树下。他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然后他说“我回来了”。林知远说“看出来了”。沈清漪说“瘦了”。
这就是三木坊的见面方式。没有拥抱。没有哭。没有“我想你”。就是“回来了”“看出来了”“瘦了”。 三句话。够不够?够了。
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萧景琰从包袱里掏出那把麦穗。“西北的麦子。老赵让我带的。给京城的人看看。”他没有说“我做的”。他没有说“我的功劳”。他说“老赵让我带的”。这就是三木坊。功劳是所有人的。麦子是西北的。水是地底的。井是工匠挖的。他只是带了一把麦穗回来。1
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