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驿差送到铺子里的。
那天林知远正蹲在后院修一张瘸了腿的凳子,萧景琰在门口劈柴,沈清漪坐在桌边翻册子。驿差骑着马停在巷口,喊了一声:“萧景琰接信!”
萧景琰放下斧头。他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信封上的火漆是天云皇室的龙纹,封口处盖着天云皇帝的私印。他认得那个印。小时候他偷翻父皇的奏折,被那个印砸过手。
“谁的?”林知远从后院探出头。
“父皇。”
沈清漪放下册子,走过来。三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封信。巷口的大槐树投下浓荫,把信封上的龙纹遮了一半。
萧景琰拆开信。信很长。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林知远。林知远看完,递给沈清漪。沈清漪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信上说了三件事。
第一,天云皇帝收到了萧景琰的信,知道他在苍梧做的事。皇帝说——“朕心甚慰。”
第二,太子萧景桓上个月向皇帝递了一道折子,弹劾萧景琰“私通敌国、擅离封地、结交外臣”。折子被皇帝压下了,但太子在朝中联络了十几位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召回七皇子,禁足宗人府”。
第三,皇帝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朕老了。你回来。”
萧景琰把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远和沈清漪。
“我要回去。”
林知远没有意外。沈清漪也没有意外。两人只是看着他。
“什么时候?”沈清漪问。
“越快越好。父皇说‘老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字。他给我写信从来只说‘朕安’。他说‘老了’,就是真的老了。”
林知远蹲下来,捡起刚才修凳子用的锤子,在手里掂了掂。“你回去,太子会对付你。”
“我知道。”
“你回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你回去,三木坊就少一个人。”
萧景琰看着他。
林知远站起来:“我跟你去。”
沈清漪开口:“我也——”
“你不能去。”萧景琰打断他,“你是苍梧皇子。你去天云,太子会说你‘勾结天云’。你在苍梧刚刚站稳,不能走。”
沈清漪张了张嘴。然后他闭上了。
林知远看着两人。他把锤子放在桌上,开口:“那我们仨——要分开?”
三人在铺子里站了很久。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笑声传进来。枣树上的枣已经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萧景琰先开口:“不会太久。我回去,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父皇还在,太子不敢明着动手。只要父皇一天不松口,我就一天没事。”
林知远看着他:“如果父皇松口了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跑。跑回苍梧。”
沈清漪忽然开口:“你跑不回来。天云到苍梧,七天的路。太子如果动手,不会给你七天。”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回去。”萧景琰说。
“我跟你去。”林知远说。
“不行。你是天云人。你跟我回去,太子会说你‘通敌’。你在天云还有家人,有你娘。你娘还在平安县。”
林知远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他娘。王氏。那个卖了老母鸡给他凑盘缠的女人。他来苍梧半年了,只托人带过两封信回去。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沈清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
“景琰一个人回去。但知远——你送他到青州。青州是天云和苍梧的边界。出了青州,就是天云境内。进了天云,景琰自己走。”
林知远看向萧景琰。萧景琰想了想,点头:“可以。”
沈清漪继续说:“我留在京城。如果天云那边出事——我以苍梧的名义递国书。太子再大胆,不敢在明面上拒绝苍梧的国书。我递国书,就能保你一条命。”
萧景琰看着他:“你递国书,苍梧朝堂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七殿下为了一个天云皇子,滥用国书。’”沈清漪说,“但我不在乎。”
三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远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枣树叶,放在手心。“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景琰:“明天。”
“明天?”
“明天。不能再拖了。父皇的身体等不了。太子的折子也等不了。”
林知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明天。我去收拾东西。”
他走进后院。沈清漪跟了进去。萧景琰留在铺子里,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他低头看了看铺子里的东西——桌子、椅子、工具、匾额。三木坊。三个人。从书院到苍梧,从苍梧到京城。半年了。
他伸手摸了摸匾额上的“三木坊”三个字。沈清漪写的。楷不楷,隶不隶。但稳。
“景琰。”沈清漪从后院走出来。
“嗯。”
“你回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别硬扛。”
萧景琰看着他。
“太子要的是你的命。但你的命,不只是你的。”沈清漪走到他面前,“是我们仨的。”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我知道。”
沈清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萧景琰手里。是那支紫竹笔。笔杆上刻着“清漪”两个字。
“你带着。”
“这是你的笔。”
“你回来之后还我。”
萧景琰把笔收进怀里。他的手指碰到那枚苍梧旧玉。玉是凉的,但笔是温的。
林知远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卷图纸。
“收拾好了。”他说。
沈清漪看着他:“你送他到青州之后——回来。”
“当然回来。”
“你发誓。”
林知远笑了:“我发誓。三木坊在哪儿,我在哪儿。三木坊在京城,我就回京城。”
沈清漪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到铺子门口,把那块匾额摘下来。他把匾额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写完,挂回去。
林知远凑过去看。匾额背面写着——“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你这是咒我回不来?”萧景琰问。
“这是提醒你。去去就回。”
萧景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很轻,但牙齿露出来了。
“好。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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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三人站在铺子门口。
萧景琰背着包袱,林知远背着包袱,沈清漪站在门口。
“我送你们到城门口。”沈清漪说。
三人沿着京城的大街走。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未熄的灯笼在风里晃。走到城门口,天边刚露出一线白。
萧景琰翻身上马。林知远也上马。沈清漪站在城门口,看着两人。
“景琰。”他开口。
“嗯。”
“记得回来。三木坊还缺一个劈柴的。”
萧景琰看着他。然后他说:“你也记得。三木坊还缺一个画图的。别让林知远把图画歪了。”
林知远在马上喊:“喂!我画图不歪!”
萧景琰和沈清漪同时开口:“歪。”
三人同时笑了。晨光照在三人脸上。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动三人的衣角。
“走了。”萧景琰说。
“走了。”林知远说。
沈清漪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一路顺风”,没有说“保重”。他只是举起右手,像在书院竹林里那样,朝两人挥了挥。
萧景琰和林知远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大街上响起,越来越远。沈清漪站在城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铺子。铺子里空了一半。桌子还在,椅子还在,工具还在。但人少了两个。
他走到桌前坐下,翻开册子。册子上是三个人一起画的图——坎儿井、水渠、拐棍、锅架。每一张图旁边都有三个人的字迹。林知远的潦草,萧景琰的工整,他的清秀。三人的字混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拿起那支紫竹笔——林知远走之前从萧景琰包袱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蘸了墨,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三木坊。等。”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铺子。晨光已经照亮了整条巷子。枣树上的麻雀在叫。巷口的大槐树下,有人在打水。日子还在过。三木坊还在开。只是今天,只有一个人。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分开”。
三个人在一起太久了。从书院到苍梧,从苍梧到京城。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挨骂,一起笑。读者习惯了他们在一起。我也习惯了。但故事需要他们暂时分开。因为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关,必须一个人过。
萧景琰回天云,面对的是太子,是朝堂,是他父皇。这些事,林知远帮不了,沈清漪也帮不了。他必须自己面对。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怀里有沈清漪的笔,有林知远的图纸,有那枚苍梧旧玉。他带着三木坊走的。
沈清漪留在京城。他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那个,也是最稳的那个。林知远会急,萧景琰会冲。但沈清漪不会。他说“等”,就真的会等。等多久都行。
林知远送萧景琰到青州。他是天云人,却从苍梧送朋友回天云。这条路他走过一次,是跟着沈清漪去苍梧。现在他走回去,是送萧景琰回天云。他走在中间。永远走在中间。
三木坊少了一个人。但三木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