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很穷。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刻意瞒过谁,但也从来不主动提。寒门学子嘛,穷是常态。书院的同窗们大多非富即贵,最不济也是个小康之家,像他这样揣着三十七文钱来报到的,整个岳麓书院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穷到什么程度?书院的伙食费是每月五十文,他交不起。周夫子开恩,让他“以工抵费”——每天早课前去厨房帮厨一个时辰。所谓帮厨,其实就是烧火、劈柴、洗菜。林知远烧火还行,劈柴勉强,洗菜最容易——因为厨房根本没几棵菜可洗。
但以工抵费只能管吃。穿呢?书院的制服要统一购置,一套二百文。林知远摸了摸兜里那三十七文,没吱声。
萧景琰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林知远的鞋底磨穿了。是真的磨穿——右脚鞋底裂了一道口子,雨水从裂口灌进来,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他走在书院石板路上,后面跟着萧景琰和沈清漪。萧景琰盯着他的脚看了半天。
“你的鞋。”
“怎么了?”
“破了。”
“没破。就是……通风。”
萧景琰:“今天下雨。”
林知远:“所以通风效果更好。”
沈清漪从旁边看了一眼:“你右脚的袜子是湿的。”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湿了。他抬起头,面不改色:“我在练一种新的步法。专门练‘单脚踩水’。”
萧景琰停下脚步。沈清漪也停下脚步。两人同时看着他。
林知远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回头:“你们干嘛?”
萧景琰:“你跟我来。”
“去哪?”
“买鞋。”
林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真的。我这鞋还能穿。”
萧景琰:“穿到什么时候?”
林知远:“穿到……不能穿为止。”
萧景琰:“已经不能穿了。”
林知远:“那也不能花你的钱。”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说要给你买。我借你钱,你以后还。”
林知远想了想:“借多少?”
“一双鞋,三百文。”
林知远摸了摸兜里:“我现在有……”
“多少?”
“四十二文。”
萧景琰:“你之前说三十七文。”
“这几天帮厨,攒了五文。”
萧景琰沉默片刻,转身就走。沈清漪跟上去。林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萧景琰是好意。但他不想借钱。借了钱,就要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那天晚上,林知远坐在学舍里,对着那本《算经拾遗》发呆。秦伯阳在旁边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周明在背书,声音像念经。林知远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会造东西啊。
他是理工科博士。虽然前世的专业是光学,但基础物理、基础化学、基础机械他都会。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虽然低,但低有低的好处——你造个稍微像样点的东西,别人就觉得是“神技”。
第二天,林知远去了书院后山脚下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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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住着一个瘸腿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瘸子。孙瘸子年轻时当过兵,腿是在战场上断的。断得不彻底,但也没接好,走路一瘸一拐,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那木棍就是随便砍的树枝,连皮都没削。
林知远蹲在孙瘸子家门口,看了一会儿。
“大爷,你这拐棍,不好用吧?”
孙瘸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书院的学生。我叫林知远。”
“书院的学生,跑这儿来干嘛?”
林知远指了指他的拐棍:“我给你做一个新的。”
孙瘸子上下打量他:“你会做拐棍?”
“会。”
“做过?”
“没做过。”
孙瘸子笑了:“没做过你说什么?”
林知远也不恼。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
“你这个拐棍,问题在——太直。底下没有支撑,手用力的时候,整根棍子都在晃。而且高度不对。你拄着它,肩膀是斜的。久了腰也歪。”
孙瘸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棍,又看了看地上的图。
“你怎么知道?”
“看的。你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腰往左边歪。手抓棍子的位置,偏高。所以你拄着这根棍子,其实是它拄着你。”
孙瘸子沉默了很久。
“你能做?”
“能。”
“多少钱?”
林知远想了想:“你先用。好用再说钱。”
孙瘸子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我赖账?”
林知远笑了:“大爷,你腿都这样了,我还能让你赖账?”
孙瘸子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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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知远把新拐棍送到孙瘸子手里。
拐棍是用书院后山的竹子做的。竹节粗壮,轻而韧。他挑了最直的一根,削皮,打磨,用火烤弯底部——这样接触地面的面积更大,不容易滑。手抓的位置包了一层旧布,是林知远从自己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最重要的是,他根据孙瘸子的身高和腿长,精确计算了拐棍的高度——从地面到腋下,正好是一个人的“黄金比例”。
孙瘸子拄上去,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这个……”
“怎么了?不好用?”
孙瘸子转过头。他的眼眶红了。
“不晃了。”
林知远愣了一下。
孙瘸子又走了一圈。他的肩膀正了,腰直了。拐棍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多少钱?”孙瘸子问。
林知远想了想:“你看着给。”
孙瘸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板。他数了数,一共二十文。
“够不够?”
林知远接过来。二十文。够他吃四天粥。
“够了。”
孙瘸子又走了两圈,忽然说:“你能不能——给村东头的王婶也做一个?”
“王婶?”
“她手不好。做饭的时候,一只手使不上劲。锅都端不起来。”
林知远想了想:“她需要的是‘省力’的东西。不是拐棍。”
“那是什么?”
“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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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林知远把“省力锅架”送到了王婶家。
那是一个木架子,上面有一根杠杆。王婶一只手拉动杠杆,锅就自动抬起来,倾斜,倒菜。另一只手只需要扶稳就行。杠杆的比例是林知远算好的——用力省三倍,动作稳当。
王婶试了试,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她看着那个木架子,看了半天。
“这个……多少钱?”
“你看着给。”
王婶从灶台边摸出一个布包,数了十五文。
“够不够?”
“够了。”
林知远揣着铜板往回走。走到村口,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这人姓赵,是村里的铁匠。他手里拿着一把断了柄的锄头。
“你会做东西?”
“会一点。”
“锄头柄断了。能接吗?”
林知远看了看断口:“接不了。但可以换。”
“换什么?”
“换个——不会断的。”
三天后,林知远给他换了一根“活柄锄”——锄头柄和锄头之间用活动卡扣连接,可以拆卸。这样不用的时候可以拆下来,方便携带,也不容易断。
赵铁匠给了三十文。
林知远揣着铜板往回走,心里美滋滋的。照这个速度,他一个月能攒一百多文。鞋钱有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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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和沈清漪发现林知远“不对劲”,是在他频繁往书院外面跑之后。
最初是萧景琰注意到的。每天早上帮厨的时候,林知远都不在。问了厨房的张叔,张叔说:“那小子天没亮就来了,干完活就走。”
萧景琰:“走去哪?”
张叔:“不知道。反正往山下走。”
然后是沈清漪注意到的。他发现林知远的笔记里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算学公式,而是画满了各种物件。拐棍、锅架、锄头、水车。每个物件旁边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
沈清漪翻着自己的笔记,对照着看——林知远在课堂上讲的,和他在笔记里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课堂上讲的是“函数”,笔记里画的是“实物”。
“他在做东西。”沈清漪对萧景琰说。
“做什么?”
“不知道。但都是给人用的。”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我们要钱的时候说没有。”
“但他最近在攒钱。”
“嗯。”
两人对视一眼。
“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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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远那天接了个大活。
村东头的老李头要盖房子,但木料不够。林知远画了一张“榫卯结构”的图,告诉他怎么用短料接长料,怎么用边角料做窗框。老李头看了半天,将信将疑。
“这样接,结实吗?”
“结实。你试。”
老李头试了。果然结实。
“多少钱?”
林知远想了想:“五十文。”
老李头掏钱。林知远接过铜板,往怀里揣。他转身准备走,忽然看见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萧景琰。沈清漪。
两人并排站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微翘。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林知远僵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铜板。铜板从指缝里露出来,在夕阳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你们……”
“我们。”萧景琰说。
“怎么……”
“跟着你。”沈清漪说。
林知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把铜板塞进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好巧啊。你们也来村里散步?”
萧景琰:“不巧。”
沈清漪:“我们跟着你来的。”
林知远:“……跟了多久?”
萧景琰:“三天。”
林知远:“三天?”
沈清漪:“从你给孙瘸子送拐棍那天开始。”
林知远张了张嘴。然后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
“行吧。你们看到了。我在给村里人做东西。赚点小钱。”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干嘛?”
“我们可以帮你。”
林知远抬头:“帮我?帮我什么?”
萧景琰:“帮你卖。”
林知远愣了一下。
沈清漪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翻开册子:“我统计了一下。你这三天做了——拐棍一根,锅架一个,锄头一把,窗框三套。总共赚了一百零五文。”
林知远:“你连我赚了多少都算出来了?”
沈清漪:“你每次回来,都会把铜板数一遍。你数的时候,我听见了。”
林知远:“……你耳朵真好。”
沈清漪:“是你数得太大声。”
萧景琰在他另一边蹲下来,三人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围成一个圈。
“你这些东西,做得不错。”萧景琰说。
“你怎么知道?”
“孙瘸子的拐棍。我看了。底部烤弯,接触面大,防滑。手柄包布,防磨。高度按身高算。你花了心思。”
林知远看着他:“你一个皇子,还懂拐棍?”
萧景琰:“我在苍梧的时候,见过伤残的士兵。他们的拐棍,都是随便砍的树。没人给他们做。”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漪开口:“你以后别一个人跑了。我帮你画图。你画得太丑,别人看不懂。”
林知远:“……我画得没那么丑。”
沈清漪翻开册子,指着他画的“省力锅架”:“这是锅架?”
“对。”
“我看着像一只乌龟。”
林知远:“……那是杠杆。”
萧景琰:“确实像乌龟。”
林知远看着他:“你又懂了?”
萧景琰:“我不懂乌龟。但我懂杠杆。我在苍梧用过。”
三人蹲在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三颗脑袋的影子投在地上,挤在一起。
最后,萧景琰站起来:“走吧。天黑了。”
林知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沈清漪也站起来,把册子收进袖子里。
“明天开始,”萧景琰说,“你接活,我帮你谈价。”
林知远:“你谈价?你一个皇子,会砍价?”
萧景琰:“我不会砍价。但我会算成本。”
沈清漪:“我负责画图。”
林知远:“那我呢?”
萧景琰和沈清漪同时开口:“你负责做。”
林知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这算什么?合伙?”
萧景琰:“算。”
沈清漪:“算。”
林知远想了想:“那赚了钱,怎么分?”
萧景琰:“先把你鞋买了。”
沈清漪:“然后把你那件破衣服换了。”
林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有一块补丁。
“我这衣服挺好的。”
萧景琰:“好什么?”
林知远:“……通风。”
三人走在回书院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板路上,照着三个并肩走的人。
林知远走在中间。左边萧景琰,右边沈清漪。他忽然觉得,兜里的铜板变沉了。不是钱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你们说,”他开口,“等我们赚够了钱,干什么?”
萧景琰:“你先把鞋买了。”
林知远:“买完鞋呢?”
沈清漪:“给你妈寄点。”
林知远愣了一下。他想起母亲王氏,那个为了给他凑盘缠卖了家里最后两只老母鸡的女人。
“好。”他说,“给我妈寄点。”
萧景琰:“然后呢?”
林知远想了想:“然后——开个铺子。”
沈清漪:“什么铺子?”
林知远:“专做别人不会做的东西。拐棍、锅架、水车、风箱。谁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萧景琰:“这铺子叫什么?”
林知远想了很久。
“就叫——‘知远工坊’?”
萧景琰:“俗。”
沈清漪:“太俗。”
林知远:“那你们想。”
萧景琰想了想:“叫‘匠作’。”
沈清漪:“太简单。”
沈清漪想了想:“叫‘格物坊’。”
萧景琰:“太学究。”
林知远:“……你们俩能不能统一一下?”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清漪开口了:“叫‘三木’。”
萧景琰:“三木?”
沈清漪:“三个人。三棵树。三根柱子。三足鼎。”
林知远念了一遍:“三木坊。”
萧景琰想了想:“可以。”
林知远笑了:“好。就叫三木坊。”
三人继续往前走。月亮照着他们,照着那条回书院的路。路很长,但三个人走在一起,就不觉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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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知远趴在床上,掏出兜里的铜板,一枚一枚数。一百零五文。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一百四十七文。
够买鞋了。但也可以不买鞋。
他想了想,把铜板分成两堆。一堆买鞋,一堆寄回家。
他刚分好,门外响起敲门声。周明去开了。萧景琰和沈清漪站在门口。
萧景琰手里提着一双新鞋。沈清漪手里拿着一件新衣服。
林知远坐起来:“你们干嘛?”
萧景琰把鞋放在他床边:“试。”
林知远:“我不……”
萧景琰:“不是给你的。是‘三木坊’的投资。你穿着破鞋出去做工,丢的是我们仨的脸。”
沈清漪把衣服放在鞋旁边:“这件也是投资。你穿着破衣服谈生意,别人以为我们是骗子。”
林知远看着那双鞋和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你们……”
萧景琰:“别谢。从分红里扣。”
沈清漪:“扣三倍。”
林知远:“三倍?”
沈清漪:“因为你话多。耽误时间。”
林知远笑了。他拿起那双鞋。鞋底是厚实的布底,鞋面是青布,针脚很密。他低头穿上。正好。
他又拿起那件衣服。是书院的制服样式,但布料比他的旧衣服厚实得多,颜色也深一些。他穿上。也正好。
“你们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萧景琰:“你睡着的时候,我量的。”
林知远:“……你趁我睡着的时候量我的脚?”
萧景琰:“你脚伸在被子外面。不用量,看一眼就知道。”
沈清漪:“衣服是我比着你的旧衣服裁的。裁缝说,你太瘦。”
林知远穿着新鞋新衣,站在学舍里,走了两步。鞋不晃。衣服不紧。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们……”
萧景琰:“别哭。”
林知远:“我没哭。”
沈清漪:“你眼睛红了。”
林知远:“那是灯太暗。”
萧景琰和沈清漪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他们转身走了。林知远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又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
然后他回到床上,把那一百四十七文重新分了一遍。分成三份。一份买材料,一份寄回家,一份——存着。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三木坊。第一笔分红。萧景琰、沈清漪、林知远。”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投资款:鞋一双,衣一件。从分红里扣,三倍。”
他放下笔,吹灭灯。
明天有早八。有晨练。有武课。有经义。
但明天也有三木坊。有萧景琰。有沈清漪。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睡着了。
作者说:
作者高中的时候也很穷。穷到什么程度?穷到上午吃个健康的早饭,中午吃泡面,晚上吃袋装面包,饼干之类的。
但是林知远有两个人帮他,作者有点羡慕。1
(•̀ᴗ•́)و 超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