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晏从前朝回来那天,永寿宫的书房里多了一摞折子,是皇帝让苏培盛送来的,说是让弘晏练手。
月照坐在旁边看他翻。
弘晏五岁,手小,一本折子要两只手才捧得住,翻得很慢,但每一本都从头看到尾。
看了三本,他抬起头。
“母后,户部递的折子说江南税制试办三个月,税收比去年多了两成三,但底下有一行小字,说旗人俸禄照旧支领。”
“怎么了。”
“旗人俸禄照旧,旗地民地合并征税,旗人少了租子,但俸禄没少,等于旗人比汉人多拿了一份。儿臣觉得这样不好,三统一是要旗人跟汉人一样,旗人还多拿俸禄,那就不一样了。”
月照放下手里的茶盏。
五岁小孩看折子看到了俸禄的事,她之前跟皇帝商量过,俸禄不动是怕满洲老臣闹,但弘晏说得对,旗人俸禄不动,三统一就没推到底。
“你觉得该怎么办。”
弘晏想了想。
“分三步走。第一步,旗人俸禄不动,但旗地民地合并征税先推,让旗人知道三统一不是要他们的命。第二步,等三统一推稳了,再议俸禄,把旗人俸禄跟旗人当差挂钩,旗人当兵当官领俸禄,不当兵不当官就不领,跟汉人一样。第三步,等旗人习惯了,再把俸禄跟汉人的官俸合到一起,旗人汉人一样当差一样领俸,那就真的一体了。”
月照看着他。
“第一步已经走了,第二步什么时候走。”
弘晏认真说。
“等江南推完。江南是赋税重地,江南推完了,旗人就知道三统一推成了,到时候再议俸禄,他们闹也闹不起来。”
当天下午月照去了养心殿,把弘晏的话跟皇帝说了。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弘晏五岁,想到分三步走,朕跟朝臣议了半年没议出个法子来。”
“他没想那么多,就是看折子看出来的。”
皇帝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递给苏培盛。
“让户部拟个条陈,旗人俸禄分三步走,第一步照旧,第二步挂钩,第三步合一。拟好了递上来。”
苏培盛接了折子退出去,皇帝靠在椅背上。
“朕今天在朝堂上看着弘晏说话,想起朕小的时候,皇阿玛也带朕去过朝堂。朕站在殿上不敢说话,皇阿玛问朕怕不怕,朕说怕。皇阿玛说,怕就对了,怕才知道江山重。”
月照看着皇帝,皇帝的表情淡淡的。
“弘晏今天不怕。”
“他不懂什么叫怕。”
“他懂,他站在殿上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但他说完了。”
月照愣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弘晏的手在抖,五岁小孩站在满朝文武面前,声音清亮,说得头头是道,她以为他一点都不紧张。
皇帝拿起另一本折子继续看,月照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回到永寿宫,弘晏正在书房写满文,写得认真,没听见她进来。
月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弘晏写满了一张纸,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一抬头看见她。
“母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月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在前朝说话的时候,手抖了。”
弘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母后怎么知道。”
“你父皇说的。”
弘晏耳朵红了,低头继续写满文。
月照看着他写了一会儿,忽然说。
“手抖了还能把话说完,比你父皇强。”
弘晏抬起头。
“父皇说他小的时候不敢在朝堂上说话。”
“你父皇小的时候确实不敢,但他后来敢了。”
弘晏想了想。
“那儿臣比父皇强,儿臣五岁就敢了。”
月照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
“强什么强,你先把满文写完再说。”
弘晏捂着额头继续写,月照坐在旁边看着。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弘晏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写完了把笔搁下,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月照看着他的侧脸,五岁小孩坐在书桌前,桌上的折子堆得比他还高,他一边吃枣泥酥一边翻折子,偶尔问一句“母后这个字念什么”,问完了继续看。
当天晚上弘晏睡觉之前,月照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
弘晏忽然说。
“母后,儿臣今天在朝堂上说话的时候,想起父皇说的那句怕就对了怕才知道江山重,儿臣手抖的时候就在想这句话,想完了就不抖了。”
月照低头看着他。
“你父皇跟你说过这话。”
“父皇没跟儿臣说过,是儿臣今天在朝堂上自己想的。父皇小的时候怕,儿臣五岁也怕,但父皇怕完了就敢了,儿臣怕完了也敢了。”
月照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弘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月照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照在弘晏脸上,小孩子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枣泥酥的碎屑。
她伸手擦了擦,站起来往外走。
小七说。
“宿主,系统检测到弘晏的政治天赋极高,远超同龄人。”
“我知道。”
“宿主怎么想。”
月照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我在想,他今天在朝堂上说话,手抖了,但说完了。五岁小孩怕成那样还能把话说完,不是因为他天生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说完了有人兜着。”
“宿主指的是皇上。”
“我指的是他自己。他知道说完了有父皇撑着,有母后接着,有满朝文武听着,他说的话有人当真。所以他怕,但他敢。”
小七没再说话。
月照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弘晏批过的那摞折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最上面那本写着歪歪扭扭的一个准字,是弘晏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