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库”四个字在名片背面浮出来的时候,我指腹下的那层蜡像被体温焐软了,凹纹反而更清楚。李冉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纸面,她呼出的气喷在我手背上,潮的。
“什么库?”她问。
“城西旧库。”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正面是赵闻川的名字和手机号,背面那三个字在光下时隐时现,像故意等人发现,又不想让人轻易认全,“辽金时候,城西有个官仓,后来废了,地皮几经转手。我在原主记忆里翻不到这地方,但这个名字——我身体认得。”
李冉直起腰,双手抱在胸前,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自己胳膊肘。她没追问“身体认得”是什么意思,跟了我这些天,她已经学会把听不懂的部分先搁着,捡能用的问:“跟赵闻川什么关系?他名片上写这个,是让你去,还是让你别去?”
“他要是想让我去,茶楼里就说了。”我把名片塞回外套内袋,贴着那张树皮内层,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布,硬碰硬地硌着肋骨,“他留这张名片,是给我看的,不是给我用的。有人托他找东西,他没找着,或者找着了不敢拿,所以把线头递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扯。”
李冉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像笑又像骂:“这些有钱人,肠子比菜市场下水道还绕。”
我走到窗边,又挑开帘缝。那辆系红绳的外卖摩托还在原地,骑手靠着车斗在刷手机,粉色头盔搁在车座上,屏幕的光映得他下巴发青。他不动,我也不动。可我不能一直不动,阿云说前台有人来问退没退房,那个黑夹克——左手小指短一截的人——还在附近转。赵闻川的人摸我住哪层,这个黑夹克摸我退没退房,两拨人各干各的,中间只隔着一层楼板。
“得换个地方。”我松开帘子,回头对李冉说。
“换哪去?”她摊手,声音里带了点毛,“你身上三十二万七的债,我卡里还剩不到四千,酒店这间房是节目组订的,押金条还在我这。你要我上哪儿给你变个安全屋出来?”
“不用安全屋。”我蹲下来,把挎包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抽出原主那张记账本复印件——上面有原主母亲小卖部的地址,字迹潦草,但门牌号能认出来,“去我妈那儿。照片上那条巷子,就在铺子后头。送照片的人让我五号之前把砖里的东西取出来,赵闻川说有人托他找。两边都盯上那块砖,我总得先看一眼,那砖缝里到底塞了什么。”
李冉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盯着我手里那张复印件,眉头拧成一条线,半晌才说:“你妈那铺子,原主欠债的时候被赵闻川扣了房产证,现在谁在看着?你直接过去,撞上赵家的人怎么办?”
“所以不直接去。”我把复印件折好,重新塞回包里,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里面有什么零件松了,“先去城西旧库。”
李冉愣住:“你刚说赵闻川让你别去。”
“他让我看,就是让我去。”我拎起挎包,走到门口,把顶门的椅子挪开,“但得换个走法。你留这儿,把阿云叫上来,让她帮你盯着前台。有人再来问我的房,让阿云说我已经退了,行李还在,人走了。”
“你要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前台谁盯?”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又刺进来,照得李冉脸上那层粉浮起来,像墙皮起了壳,“我去城西旧库,拍几张照片就回。你守好阿云这条线,别让她被吓住。她一个小姑娘,前台站一天,被两拨人问来问去,嘴再严也扛不住。”
李冉没再拦,只从兜里掏出把折叠伞塞我手里,伞柄上缠着圈旧胶带,发黏:“拿着。那把黑伞破得跟破鞋似的,别带了。”
我接了伞,没进电梯,从消防通道走下去。
楼梯间里一股陈年烟灰和拖把水混起来的酸味,每层拐角都堆着保洁没来得及收的垃圾袋,黑塑料袋鼓鼓囊囊,蹭着我的裤腿。
下到三楼,我停住,侧耳听。底下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打火机响。我继续往下,一直走到负一层,从酒店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条窄巷,停着三辆外卖摩托和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斗里摞着压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某某电器”的红字,被雨淋得洇了色。
我穿过巷子,拐上主路,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
骑车往城西去,路上车不多,风灌进领口,后颈那道旧痂被吹得发紧,像有人拿手指头在后面轻轻按着。
骑了二十来分钟,导航把我导进一片老工业区。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墙头拉着碎玻璃,墙根长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
城西旧库的门牌钉在一扇锈铁门上,铁门半开,里面是个院子,地上铺着碎裂的水泥砖,砖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草。
院子尽头是排仓库,红砖墙,石棉瓦顶,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
我把单车锁在门外电线杆上,推开铁门进去。院子里没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仓库窗台上,尾巴耷拉着,眼睛半眯。
仓库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左边那扇底下塞着块砖头,留了道缝。我侧身挤进去,里面比外头暗,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旧纸板沤烂了的味道。
光线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出空气里飘着的灰,像水里搅开的泥。
仓库里堆着旧桌椅、废铁架、成捆的旧报纸,靠墙一排木箱,箱盖上用黑漆写着编号,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纹。我往里走,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底粘起一层灰。
走到最里面那排木箱前,我蹲下来,拿手机电筒照箱盖上的编号。数字是红的,从“柒拾叁”跳到“柒拾伍”,中间“柒拾肆”那个箱子不见了,地上留着一圈没灰的印子,四四方方,像刚搬走不久。
我站起来,手机电筒扫过那圈印子旁边的地面。水泥地上有道浅浅的拖痕,从木箱位置一直延伸到仓库后墙。
后墙上有扇小门,门板是铁的,挂着一把新锁,锁扣上没锈,锃亮。
新锁。刚挂上去的。
我蹲下来看那把锁,锁体上贴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快递面单撕剩下的角,上面有个手机号,尾号四个八。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正拍着,仓库外头传来铁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但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有人进来了。
我灭了手机电筒,往木箱堆后面缩。脚步声从院子那头过来,不急,鞋底蹭着碎砖,一下一下。走到仓库门口停住了。
我听见铁皮门被推开的声音,比刚才我进来时响,门轴吱呀一声拖得很长。来人没说话,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仓库里面走。
我屏住呼吸,后背贴着木箱,箱板上的木刺扎进外套,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尖。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那排木箱前停住了,就在我藏身的箱子另一面。
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蹲了下来。然后是手机按键的嘀嘀声,很轻,连按了好几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到了。箱子没了。地上有新拖痕,往后墙去的。锁是新的,我看看——”
他顿了一下,手机按键又响了两声,大概是在拍照。
“锁上有快递单,尾号八八八八。你查一下这个号。对,现在。”他又停了几秒,听对方说话,然后嗯了一声,“行,我在这儿等。你让老陈把车开进来,后门那条路能走。”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我听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脚步声往仓库后墙方向去了。
我慢慢从木箱后面探出半个头。那人背对着我,穿件深蓝色冲锋衣,帽子没戴,后脑勺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走到后墙那扇铁门前,伸手拽了拽锁,锁扣撞在门板上,当的一声。他弯腰凑近锁看标签,手机电筒照着,光柱里灰尘翻涌。
他看锁的姿势,左手扶着门框。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我后颈那道旧痂猛地一跳,像有人拿指甲从里面往外顶。是他。
前台问退没退房的黑夹克,送牛皮纸袋的黑夹克,左手小指短一截。他比灰夹克高,肩宽,站在那儿像堵半截墙。
他从铁门前直起身,又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这回他没压声音,大概以为仓库里没人:“赵总,锁是新挂的,东西应该还在里头。送照片的人比我们快了一步,把箱子挪了。我在这儿守着,等老陈的车。嗯,照片上那个女的没来,我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
他管赵闻川叫赵总。他是赵闻川的人。
可他送的那张照片,纸条上写的是“别让赵闻川知道”。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了。
送照片的人不想让赵闻川知道砖里的东西,可送照片的人派来的这个黑夹克,转头就给赵闻川打电话汇报。
要么黑夹克是双面人,要么送照片的和赵闻川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那张纸条是给我看的戏。
不管哪种,我现在不能从正门出去。后墙那扇铁门他守着,前门在院子那头,出去必然经过他视线。
我扫了一圈仓库,靠东墙有扇窗,窗框是木头的,玻璃碎了一半,外头是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堵红砖墙。
窗台不高,但窗框上钉着铁条,锈得厉害,有两根已经松了。
我猫着腰挪到窗边,伸手试了试铁条。左边那根一掰就晃,锈渣簌簌往下掉。我两只手攥住铁条,脚蹬着墙,使劲往外掰。
铁条弯了,发出很闷的一声“咯”,像骨头错位。黑夹克在后墙那边没听见,手机里还在跟赵闻川说话。
我把铁条掰开一道缝,侧身挤出去。窗台外面的窄巷堆着碎砖和烂木板,我落地时踩翻一块砖,砖头磕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仓库里那通电话断了。黑夹克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谁?”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我侄子结婚一直在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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