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走廊往电梯去,声控灯在头顶一亮一灭,整个五楼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压过地毯的沙沙声。
经过消防栓时,那截玻璃又映出我的半边脸,比早上更白,像刚从冷水里拎出来。
我抬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领口蹭着后颈,硬痂让粗布料一磨,又跳了一下。
李冉的语音还停在手机里,她让我下去,可我没直接按电梯。
我先闪进楼梯间,借着门缝往一楼大堂看。
三楼半的拐角刚好卡着餐厅吊灯与前台交接的盲区,能看见半个前台,看不见沙发,但能听见声音。
大堂很静,前台阿云在跟一个男人说话,声不大,尾音被中央空调吞掉大半,只飞出来几个字:“……真没回来……您留个话,我转交。”那男人没应声,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转了半圈,像在踌躇。
我摸出手机,把屏幕亮度按到最暗,给李冉发了一条:“别上楼,我下来了。”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手推开防火门,走电梯。
电梯“叮”地停在五楼,门开了,里面依然没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那根手指在按钮上顿了一下,又缩回来。
镜面里我的外套下摆上还沾着一小片鱼鳞,银灰的,贴在黑色布料上像片小嘴唇。
我伸手去揭,没揭下来,指甲刮得沙沙响,鱼鳞才翻了个边掉在地上。
电梯开始往下坠,红色数字从五跳到四,又跳到三,每跳一下,我的胃跟着提一点。
到了一楼,门开之前我先侧身让到镜面旁边,等门彻底展开才走出去。
李冉站在前台边上,身子半侧,正跟阿云说话。
她没换衣服,还是白天那件灰外套,头发半干,后脑勺有几绺翘起来,像刚睡醒。
阿云看见我,先愣了一下,又飞快往大堂东侧那排沙发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靠东墙那组深棕色皮沙发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黑框眼镜,灰夹克,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光把他的下巴照成青白色。
另一个瘦高个,皮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人,又像在盯人。
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位子,茶几上没茶,只有一盒抽纸和两个没拆的湿巾包。
我没停,直接走到李冉旁边,胳膊肘碰了碰她的。
她回头,眼里那点警觉还没散,低声说:“那瘦高个刚又出去过一回,就门口站了站,没走远。你那手机别掏。”
“我下来了,他们还能吃人?”我说,声音压得比她还低,眼睛却看着前台大理石台面上那盏磨砂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灰。
阿云从台子后面绕出来一点,假装整理登记本,嘴唇飞快:“沈老师,他们说你妈妈店里的证在他们赵总那儿。别的没提,就问你在几号房。我咬死没给。那个戴眼镜的还笑了一下。”
“笑什么?”李冉问。
“他说,那麻烦你见着沈小姐,就告诉她,赵总明天上午十点,在江桥茶楼雅间等她。”阿云说完,把登记本合上,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又往沙发那边斜。
我胃里那根线倏地绷直了。
江桥茶楼,那地方在原主手机地图里出现过,离老城区东口不远,招牌是块旧木匾,窄窄一间门面,上下两层。
赵总约在那儿,没约在公司,没派车,就撂一句话。
这比他直接带人堵门还麻烦,因为他把我的底线先划出来了:不去,就是不给脸;去,就是自己送上门。
“几号雅间?”我忽然问。
阿云愣住,摇了摇头:“没说。”
李冉在底下扯了我一下,声音短促:“你疯了吧?你还真打算去?”
“不去怎么办,等他把房产证复印叠成纸飞机,从楼下往上飞?”我从阿云手里抽了张便签,折了两折塞进袖口,“我先回房。”
说完我转身朝电梯走,步子不快不慢。
沙发那边有动静,像有人往后靠了靠,皮面发出一声极低的咯吱。
我没看他们,但后脑勺像长着眼睛,能感到那个黑框眼镜的视线贴上来,从我的脚后跟一直扒到后脑勺。
电梯还停在一楼。我按了上行,门开进去,李冉跟着闪进来,手指狂戳关门键。
门合上,那两道视线被切断,电梯里只剩我们两个。
“江桥茶楼,在他们地界儿上。”李冉背靠着镜面,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去了,他拍你两张照片,再喊几个小喽啰往门口一杵,全网又有得编。你那个热搜词条还没下去呢。”
“明天十点的约,现在知道,今晚还能做点事。”我说。电梯在往上爬,让我声音显得比平日稳。
“做什么事?”她半转过脸,“你是打算报警?那条短信就一个笑脸,你怎么报?还是说你想学他妈小成本电影里的,单刀赴会啊?”
我没答她,只抬头看了眼电梯角上那个小摄像头。
李冉顺着我目光一瞧,把后头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五楼到了。我跨出电梯,没回房间,先拐进楼梯间,等防火门合上才说:“明天要是十点,我九点先去菜市场东门。你帮我查一下赵总的名字,不是微信名,是借条上的全名。还有那个茶楼,我要知道从菜市场过去怎么走,哪条巷子会经过。”
李冉压着嗓子,像要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真要送上门。”
“不送上门,就拿不到他手里那张证的底。”我摸出房卡,在黑暗里划了一下,门锁滴答两声,“你今晚就在我房间睡。楼下那辆车,后座的人不会干坐一宿。”
李冉没动。走廊声控灯这时才亮起来,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照见她右脚那只凉鞋的带子松了一指宽,脚背被雨泡得发红。
她到底跟了进来,反手把门锁上,又“啪”地按开墙上的灯。
我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香樟树还是那棵,银灰色轿车还停着,车顶上的雨水干了,只剩几片落叶黏在雨刮器下。后座窗子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是否有人。
我没多看,把小挎包翻过来,哗啦倒在床上:手机、房卡、十一块五、半张便签,还有一片从电梯里揭下来的鱼鳞。
我盯着那片银灰色的小薄片,忽然觉得这颜色跟楼下那辆车漆成一样,都是暗处也反光的阴冷。
抬眼的工夫,李冉已经走到床头,弯腰从枕头下抽出那团纸巾。
她不问,直接打开,看见那片树皮内层,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这什么?”“拿命别问。”我把窗帘又拉回一半,坐在床沿,后颈的跳忽然往左耳后跑,像有条细线扯着耳根往锁骨一带抽。
窗外“啪”的一声,我身子先于脑子转向窗边。李冉“啪”地把灯关死了。
屋里黑下去,楼下那辆银灰色轿车的近光灯闪了两下,像在给谁打信号。
我贴着窗帘缝看见驾驶室门开了一条线,又轻轻合上,没人下来。
后座的深色鸭舌帽动了一下,像侧头往我们这面看了一眼。
我后颈不跳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发凉,像刚把一双手按进老城外那条护城河里,水冷得从指缝往骨头缝里钻。
李冉在旁边蹲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气:“他看见你了。”
我把便签从袖口里扯出来,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个“十”字,然后抬头,对李冉说:“明天九点,你先去菜市场东门,拿手机拍一下停在东门南数第三家菜摊外的车。不拍车牌,就拍前轮压线了没。”
李冉半张脸在黑暗里发灰,她没说话,只把我的外套从椅背上拽过来,往我肩上一按。
我重新躺回床上,没拉被子。
外头雨又落起来,打在酒店外挂空调外机上,像有谁用一小把石子隔着墙兜头撒下来。
楼下那辆车的雨刮器慢悠悠刷过前窗,两下,又停住。
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新短信。我翻身坐起来点开。
“沈小姐,赵总说,明天您要是来,他替您把那条鱼钱补上。房卡不用带。”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指节抵着手机壳,硬得发酸。
他们知道鱼,知道菜市场里那一盒小葱里混了条鱼,知道我们哪天回酒店,住哪个房间。
李冉也看见了,她坐在对面床沿,两条腿并得死紧,像有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末了只骂出一句很轻很闷的话。
“去,我倒要看看,这姓赵的到底敢在茶楼里做什么。”
我没接她的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眼睛还盯着窗外。
那辆银灰色轿车没走,雨比刚才大了些,雨刮器开始来回刷,两道黑色弧线在反光里一开一合,像把夜里这层湿淋淋的东西一层层刮开,把整条路对面的黑树、暗车和那顶低下去的鸭舌帽,全露了出来。9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