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声刹车响很轻,轻得不像一辆能坐七八个人的车。
我倒没睡,天没亮就醒了,把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往床垫和墙之间的缝里一塞,凑合洗了把脸。热水器早坏了,水管里出来的水凉得牙根发酸,逼得人清醒。
手机六点整亮了一下。李冉的语音只有一条,我点开,她那边像含着烟说出来:“车到了,自己下来,别让节目组人上去。”
我按掉,在洗手台边站了两三秒,从镜子里看自己。黑发,很瘦,眼睛下面有片薄薄的青灰,额角贴着根没洗掉的眼线油。
原身这张脸比我前世矮墙后那些才入宫的小娘子还显小,可眼里没活气。
我披了件最便宜的防晒衫出门。楼道内墙皮掉得像鱼鳞,经过三楼时,一户门口堆了四五个空啤酒瓶,苍蝇跟着我往下一阵一阵扑。
单元门推开,早上六点多的日头已经有点烧人。一辆灰色商务车屁股朝单元口,双闪没打,驾驶座上没人下来。
中门倒是开了条缝,一只手从里面推开,李冉探出张脸,没头发要拨,就习惯性地去推自己耳边的空气。
“上车。”她眼睛扫我这一身,嘴角往下压了压,“行头带了没?遮阳帽,补妆的,防晒,别到了说没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冷气开得太足,皮座椅贴着大腿后侧,那股凉劲儿像从脊椎里钻出来。
我把防晒衫往身前拢了拢,才回她:“手机上带了。”
李冉“啧”了一声,把中门拉上,车动了。司机是节目组的,戴蓝牙耳机,说什么都轻声细语。
李冉没管他,侧过身朝我倾过来,嘴里那股薄荷糖的味混着车里香片,直往人脸上扑。
“我不管昨天你发什么疯。”她压低嗓子,眼珠子先往司机后头瞟一眼,再回到我脸上,“今天到地儿就一件事——按流程走。节目组让迷路就迷路,让算错就错,地图反正你自己装着,别演过头。播出来就是你的镜头,懂不懂?”
我没看她,看着车窗玻璃上一道干了的泥水印,从反光里看她的下巴:“今天具体哪场?”
李冉像没料到我突然这么问,顿了一下,从扔在扶手上的文件袋里抽出张半折的流程单,指头像在数钱一样点了点:“上午八点,古城老街,嘉宾分别从不同站点出发。别的组是按攻略找点位,你的是让节目组安排‘自由发挥’。第一段你就走反,看到地标别停,摄像会跟。后面钱的事,让算错的时候会有人打手势。”
我接过那张流程单。纸面刚打印出来,带着点温度,墨没散完,闻着有股酸味。
上面写得没她说的那么明白,只列了站位时间、中餐地点和几条“节目效果提示”,最下边一行小字写着:以现场导演要求为准。
“也就是说,”我把纸一折两半,“等真迷路了,他们还得再教我怎么错得更真。”
李冉正要说话,手机先响了。她看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像那串数字会烫手似的,直接摁掉,手机在掌心攥得死紧。
隔了三四秒,又响起来。她这回接了,声音立刻软下去两个调,不冲了,甚至有点黏,说的是本地话,大意是“下午”“知道了”“别去队里”。
我移开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去看窗外。
车经过一条窄街,两边梧桐叶还没黄透,日影从叶子间一块一块掉进来,打在我手背上,明一阵暗一阵。
她没讲几句就挂了,把手机塞回包里,像刚才没接过电话,转过头又回到那副经纪人的嘴脸上:“你别学不该学的。现在就给我记住,今天别作妖。”
“我不作妖。”我应得很快,声音很轻,“但地图拿不拿反,得看现场。”
李冉还想说什么,车已经拐上一条更堵的路,前面有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横插过来,司机拍了下喇叭。
“滴——”,短促一声,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把视线从李冉身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冷气正从头顶往下压,后颈那截旧痛顺着耳根往上爬,胸口也跟着发闷。我无声地数着外头一闪而过的门牌号,让自己别去想那杯隔夜陈茶的味道。
到地儿的时侯七点四十。古城老街还没开门做游客生意,铺板卸了一半,保洁车刚洒完水,柏油路面黑了一块,像刚下过一阵假雨。
下车前李冉一把拽住我手腕,她的掌心又热又潮,指甲边缘刮着我皮肤:“我再问你一遍,让你往东错的时候,你去不去西?”
我低头看她的手。这双手和原身那双一样,都涂着颜色,我知道那种颜色盖住底下的方式,和宫妃挑染指甲时没什么两样。
我慢慢把她的手拿开,没使什么力气:“现场还有拍摄,你总不能在镜头前拽着我说这种话。”
她的手收了回去。我推开车门下去,热风迎面扑过来,混着洒水后那股灰土味。
巷子里出来一个人,戴工作牌,小跑着过来,见了李冉先笑,又朝我说:“沈老师这边走,先做妆发,地点在城楼那组。”李冉没下车,只隔着车窗喊了一句:“我停好车过来,别乱跑。”
我跟着那人走。青石板缝里还汪着水,鞋底打滑一下,身子略微一歪,被旁边一个举遮光板的场工顺手扶了把肘子。
他那只手很有分寸,指尖刚碰到就松开,人却已经替我说了句“当心”。我点点头。
身后不远处,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往这边拍,估计不是冲我,是拍这地方清早没人的景。
化妆点设在城楼东边一家茶铺。铺子门口有块掉了一半红漆的木牌,写着“烟云旧馆”。我扫了一眼,脚下没停。
那四个字里的“烟云”一端出来,像是谁在我后脑轻轻弹了一下,眼前懵了半瞬,脚下又往旁边让了让。
化妆师正把家伙什往一顶遮阳棚下搬,看见我就招手:“沈老师,来了,先擦个隔离。”
我坐进折叠椅里。镜前灯从左上打过来,把颈侧的青筋照得特别清楚。
化妆师的手指很轻,一点点往我脸上拍粉。我由着她摆弄,只有一下,她忽然说:“沈老师耳后像被什么划了道。”我抬手去摸,指腹在后耳根那一带蹭到一点硬痂。早上照镜子没看见,大约是昨夜睡的时侯压的。身子的旧疤比脑子里的记忆先出来,这种事倒不陌生。
化到一半,一个穿着节目组黑T的导演助理从外边跑进来,手举着对讲机:“各就位,秋姐到了,先别出去,等直播开始再走。”
李冉不知什么时侯也进了铺子,靠在门框边喝一杯外带咖啡,纸杯陷进她掌心去,眼睛一直没离开我。我从镜子里能看见她。
直播是八点整。耳机里仍是导演的声音,混着导播台“几号机准备”的短句。
我站在一个巷口,手里是张对折过两回的手绘地图,纸边上印着赞助商的饮料logo。摄像在我三步外,跟焦师在旁边比了个“开始”。
“走。”耳机里落下这个字,很轻,像茶铺里漏水的声音。
我往前迈了一步,没有看地图。面前是条往北的小巷,青苔正从墙脚往上洇,巷口左侧有四五个塑料桶,每只桶口都蒙着灰。
我要按剧本走,这会儿就该低头看地图,再抬头,再折回身,往反方向去。李冉也一定在机器后等着我迈出那个‘错’字。
可我忽然不想了。没和谁赌气,也没打算靠这个翻盘,只是这双脚踩着石板,像踩惯了。宫里的路我走过太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哪段墙后能避人。迷路给谁看?给那些坐在车里按流程说“这里该错”的人看么。
我又走了七步。每步都踏得很实。摄像跟着,耳机里没再说话。再往前几步,迎面撞见两个金发游客,女的背着相机,男的拿着张打印地图,显然在找路。
女孩子用英文问了一句,大意是去城楼是不是走反了。我抬头看他们,没答走没走反,只说:“跟着我,我带你们绕到能看到鼓面那侧。”
他们半信半疑,到底还是跟了上来。我带着他们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墙上有个铁铸的雨水嘴,水没滴,干了。
再往前,一扇半开的木门里飘出陈年木器味,我脱口说:“从这里穿过去,再走二十来步,就能绕到城楼侧面,能看见鼓,不用挤正门。”
那对游客在身后低声商量。男的又用英文问我是这里人么。
我回头,太阳晃了下眼,我半眯着眼,用那种前世教宫女识路时才会有的语气说:“不算。我只是不把路当路看。”
话出口,我自己先笑了声。很轻,没让摄像靠太近。李冉站在十几步外,抱着手臂,纸杯已经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脸色贴着热风,有些模糊。1
这章节奏带感,越看越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