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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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淮×沈砚

暮春时节，连绵阴雨终于停歇。天光薄淡，云絮缓缓游走于远山之巅。沈砚舟踏着沾着雨痕的青石，来到这座隐于山谷的旧院。院中古旧的木门半掩，推开门时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一声。两株楠木矗立在庭院当中，遥遥相对。经雨水洗涤过后，树叶浓绿如浸了墨色，清润的木香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这里曾是他与苏淮年少读书的地方。

三年前一场误会，二人争执决裂。从此各奔东西，断了所有音讯。沈砚舟在外辗转漂泊，走过无数市井与山川，心底却始终放不下年少相交的旧谊。此番归来，他本以为院中只剩满目荒凉，却不料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右侧那棵楠木之下。

听见推门响动，那人蓦然回头。是苏淮。

“没想到，你还会回到这里。”苏淮手里握着一把小铲，方才正弯腰给楠木根部松土。他眉眼比三年前清瘦许多，眼底藏着几分错愕。

沈砚舟脚步顿住，心口忽然泛起酸涩。目光掠过两棵楠树，低声开口：“在外漂泊越久，越是常常想起这一方小院。只是我以为，你早已不愿再踏足此地。”

当年二人一同在此读书，春日观楠树抽芽，秋夜树下对月闲谈，曾经许诺往后要一同守着这院落，读书莳木，不问俗世纷争。变故却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流言无端而起，猜忌如同藤蔓疯狂滋长。激烈争吵那日，就在这两棵楠木之下，言语伤人，意气难平。最后苏淮转身离去，自此杳无音讯。

苏淮放下手中的小铲，缓步走到另一株楠木跟前，指尖抚过树干上新添的一道浅浅裂痕。那是三年前雷雨夜，狂风摧折枝干留下的痕迹。

“当初一气之下离开，心里满是怨怼。我总觉得，你不肯信我。”苏淮声音轻缓，带着淡淡的怅然，“我以为这份少年情谊，到此便尽数终结。”

沈砚舟垂下手，长长叹息：“后来我慢慢查清流言是旁人蓄意挑拨。可当我回头寻你，早已不知你去往何方。这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每一回看见楠树，就会想起院中这两棵。我总愧疚，那日一时冲动，说出许多伤人的话。”

阳光慢慢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叶尖残留的雨珠坠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水花。

苏淮抬眼望向两棵高高耸立的楠木。树冠在半空交汇，无数枝叶彼此交错缠绕。

“我离开之后，在外颠沛，却始终放不下这里。去年我重返山谷。推开院门，看见两棵楠木还好好地立在这里。那一年夏天雷雨狂暴，其中一棵楠木险些被狂风摧倒。我留在此地，为它培土、加固枝干。”

沈砚舟微微一怔。

“我守着这两棵楠木，独自度过一载春秋。无数个日夜，我看着它们。地上看去两两分立，互不倚靠。可泥土之下，它们的根须早已盘根错节，紧紧纠缠。狂风袭来，若是仅有一棵树孤立于此，恐怕早已折毁。正是地底看不见的羁绊，让两棵楠木彼此支撑，熬过风雨。”苏淮缓缓说道。

沈砚舟走近一步，望着历经风雨依旧苍郁的树冠。过往争吵带来的委屈与隔阂，在楠木淡淡的清香之中，一点点消融。

“当初的我们，就像被暴雨冲击的楠枝。一时被情绪蒙蔽双眼，只看见分歧，却忘了多年相知的分量。”沈砚舟语声微微发颤，“意气相争的时候，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险些弄丢最珍贵的情谊。”

苏淮转过头看向沈砚舟，眼底郁结终于散开，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人世相逢本就难得。争吵与误会，恰似席卷而来的风雨。风雨或许会损伤枝叶，可若是根脉相连，终有重新舒展的一日。”

晚风徐徐吹过庭院，楠叶簌簌作响。

沈砚舟抬起头，望着交叠于上空的绿荫。兜兜转转，离别又重逢。所幸这两棵楠木依旧挺立，所幸眼前故人尚在。

“往后，不必再独自守着这一方庭院了。”沈砚舟轻声说。

苏淮轻轻颔首。夕阳缓缓下沉，柔和橘色霞光铺满小院。两道身影立于两棵楠木之间，长长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过往的隔阂随晚风消散，往后春来共看新叶抽条，秋至闲听叶落声声。岁岁流年，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