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盛夏,临城被一层滚烫的热浪裹住。
七月末刚过,八月的阳光便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地填满整条星海路。
星海路89号,星星幼儿园。
崭新的彩色围墙,大门两侧摆放着五颜六色的卡通气球,门口人潮涌动。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大大小小的孩子被家长牵着手,有的兴奋地蹦跳,有的眼眶泛红死死攥紧家长衣角,此起彼伏的哭闹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园区的屋顶。
秦浅语站在大班教室门口,正弯腰安抚一个舍不得妈妈、小声啜泣的小女孩。
她今年二十三岁,一身简单干净的米白色棉麻连衣裙,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皮肤是通透的白,眉眼柔和干净,说话的时候语调放得很轻,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孤儿出身的她,早早就学会体察别人情绪,尤其面对孩子,天生带着一份耐心与共情。今年是她在星星幼儿园任职的第二年,也是大班的班主任。开学第一天事务繁杂,登记信息、引导孩子、安抚分离焦虑,她从清晨忙到现在,几乎没有片刻喘息。
好不容易哄好怀里的小女孩,把孩子交给配班老师带进教室,秦浅语直起身,抬手轻轻擦了擦额角薄汗,目光下意识投向幼儿园大门。
一辆黑色宾利平稳地减速,缓缓停靠在园区门口的临时落客区。车身线条沉稳低调,在一众家用轿车之间格外惹眼。司机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陆霆琛从车里走下来。
男人三十三岁,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有多余装饰,袖口纽扣简洁利落。身形颀长挺拔,五官轮廓深邃冷硬,下颌线条紧绷,一双墨色眼眸沉静深邃,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凛冽气场。
临城无人不知,陆氏集团掌权人陆霆琛。商场上杀伐果断,眼光毒辣,行事从来雷厉风行,极少有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垂下手,牵住身侧小小的男孩。
男孩六岁,穿着幼儿园统一的浅蓝色翻领衬衫,黑色短发柔软,眉眼几乎复刻了陆霆琛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成年人的冷锐,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敏感与疏离。陆翊丞,陆霆琛与前妻黄梦莹的儿子。
父母离异之后,翊丞一直跟着陆霆琛生活。常年缺少母亲陪伴,加上陆霆琛忙于集团事务,孩子性格愈发内向敏感,不爱说话,很难主动融入同龄人。
陆翊丞的小手紧紧攥着陆霆琛的食指,指尖用力到泛白,小小的身子微微往后缩,目光怯怯扫过园区里嬉笑打闹的其他小朋友,下意识往陆霆琛腿边靠。

到地方了。
陆霆琛低头看他,声音低沉简洁,没有多余的安抚话语。他习惯高效处理一切,唯独面对儿子,会尽量腾出时间。今天开学,他特意推掉上午一场重要会议,亲自送翊丞入园。
周围不少送孩子的家长,目光都悄悄落在这对父子身上。陆霆琛很少出现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强大的压迫感,和喧闹童趣的幼儿园环境格格不入。
秦浅语见状,立刻迈步迎上前,脸上扬起温和得体的笑意,声音轻柔:

陆先生您好,我是陆翊丞的大班班主任,秦浅语。
陆霆琛抬眸。
视线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阳光下,秦浅语的眼底没有谄媚,没有拘谨,坦荡平静。周遭人声嘈杂,可她身上仿佛裹着一层安静柔和的气场,干净得像盛夏清晨掠过湖面的风。
陆霆琛见惯商场里各色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这样澄澈通透的眼神,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陆霆琛。
他简短报出名字,语气平淡。
陆翊丞躲在陆霆琛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长长的睫毛颤动,沉默地打量秦浅语,不肯往前一步。旁边不远处,一群小朋友正凑在一起玩积木、追逐游戏,欢声笑语不断,可翊丞完全没有想要加入的念头,整个人透着浓浓的戒备。
秦浅语没有急着催促孩子上前,也没有伸手强行拉他。她缓缓屈膝下蹲,和陆翊丞保持平视高度,刻意放软声音,放缓语速:

翊丞,你好呀,我是浅语老师。
陆翊丞抿紧嘴唇,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教室里有很多好看的绘本,还有太空主题积木,老师昨天刚整理好。
秦浅语耐心地继续引导,目光温和地注视小男孩,

要是觉得陌生害怕,可以先不用和小朋友玩,愿意跟老师进去看一看吗?
陆霆琛静静站在一旁旁观。
他见过太多人对待翊丞的样子。家里佣人小心翼翼;一些合作伙伴见到孩子,刻意讨好;就连之前的早教老师,见翊丞不爱说话,几番尝试无果之后便不再费心。所有人要么畏惧他陆霆琛的身份,要么嫌翊丞沉闷麻烦。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老师,没有急于完成报到流程,没有因为孩子的抗拒显露半分不耐,只是安静蹲在灼热的日光下,一点点消解孩子心里的不安。
阳光落在秦浅语肩头,连衣裙边角被微风轻轻掀起。
陆翊丞迟疑了很久,攥着父亲手指的小手慢慢松开,伸出一根小小的食指,试探般轻轻碰了碰秦浅语的指尖。
秦浅语立刻顺势,轻柔握住他微凉的小手,掌心温暖。

别怕,老师陪着你。
陆翊丞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慢慢从陆霆琛身后走了出来。
陆霆琛看着这一幕,深邃眼眸里情绪晦暗。他这个儿子,防备心极重,很少愿意主动靠近陌生人。

翊丞性格比较敏感内向,麻烦秦老师多费心照看。
陆霆琛开口,话语简短,是托付,也是交代。

陆先生放心。
秦浅语轻轻拍了拍翊丞的手背,

刚开学环境陌生,孩子难免紧张,我们慢慢引导,给他一点适应时间。在园里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嗯。留个联系方式。
陆霆琛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方便随时沟通翊丞在校情况。

好。
秦浅语腾出一只手,取出手机。
两人互相报出手机号码,存入通讯录。紧接着打开微信二维码。
📱微信
陆霆琛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申请消息】:陆翊丞父亲陆霆琛。
秦浅语点击通过。
陆霆琛点开联系人资料页,在备注栏输入:秦浅语|星星幼儿园大班老师。
简单的一行字,没有多余修饰。

翊丞,跟着老师进教室。
陆霆琛低头看向小男孩。
陆翊丞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陆霆琛,小声叮嘱:

爸爸,晚上一定要来接我。

我会。
陆霆琛应下,目光再次落回秦浅语身上,

辛苦。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回到宾利车上。黑色豪车缓缓驶离幼儿园大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秦浅语牵着陆翊丞柔软的小手,带着小男孩走进明亮的大班教室。
教室墙面上贴着童趣手绘海报,置物架摆满绘本和玩具,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陆翊丞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依旧局促不安。秦浅语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柔声指引他先到阅读角坐下看书,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和同伴交流。
盛夏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白色窗帘一角,带来草木温热的气息。
秦浅语低头看着安静坐在角落翻看绘本的陆翊丞,此刻她尚且不知道,这场发生在开学日、平平无奇的初见,会彻底改写她往后人生的轨迹。
另一边,黑色宾利车内。
陆霆琛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停留在刚刚添加好的微信联系人页面。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画面——女孩蹲在阳光下,耐心安抚孩子的模样,眉眼干净,语调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浅语。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