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的时候,潮湿的霉味率先涌了过来。
沈决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墙面是泛黄的水泥,头顶灯管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副本入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寥寥几行规则,字迹模糊。
【一段副本:封闭休息室】
【规则一:午夜零点之前,休息室的门保持锁闭。】
【规则二:休息室内部一共五人,零点时只允许一人留在房间内。】
【规则三:禁止直接动手伤害其他人。】
走廊尽头就是休息室的木门,虚掩着。房间里传来几声紧张的交谈声。
表层思绪缓缓掠过文字,下意识绷紧神经,和普通新人一样,警惕地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意识深处另一道思绪安静地扫过全部三条规则,没有波澜。
没有隐藏怪物,没有会凭空杀人的异象。限制只有一条,不能直接动手。
沈决抬手推开门,走入房间。屋内一共四个人,加上他刚好凑齐五人。都是零段的新人,有人手心冒汗,反复读墙上的规则;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有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又来了一个。”来回走动的男人抬眼看向沈决,声音紧绷,“规则你们都看见了。零点只能留一个,不能直接伤人。”
“不能动手,那怎么淘汰其他人?”角落里的少年低声发问。
“不知道。”另一个女人咬着嘴唇,“会不会是找出谁违反规则?可规则就这么几条。”
几个人互相提防,目光来回打量彼此。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却都困在“禁止直接伤害”这一条枷锁里,束手无策。他们默认,想要活下去,就要提防别人的暗算。
沈决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安静听着其他人讨论,很少开口。
表层思绪:大家都在互相戒备,很难找到突破口。
深层思绪静静推演。规则划定了边界,但没有限制间接的连锁结果。
“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主动离开房间的人就算放弃。”踱步男人提议。
“谁会自愿出去?出去是不是就代表淘汰?”女人立刻反驳。
几个人争执起来,猜忌慢慢发酵。
沈决依旧沉默,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墙上挂着的老旧挂钟。钟摆缓慢摇晃,距离零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没有挑拨,没有大声游说。只是时不时随口抛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混在争吵声里。
“门零点才上锁,现在门是虚掩的,也就是说现在出去,规则没有约束。”
“规则只说了禁止直接伤人,没说不能提醒别人,哪些行为会触发未知后果。”
“如果有人提前离开房间,不算直接伤人吧?”
话语平淡,听上去只是单纯的猜测。
但猜忌一旦生根,就会自行蔓延。
那个焦躁踱步的男人最先动摇。他反复盯着房门,心里不断放大沈决那句暗示。他开始觉得,提前离开,或许是唯一的活路。与其留在这里等到零点互相算计,不如赌一把。
他慢慢挪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
“我先出去看看。”
“别!万一出去就直接判定失败!”女人急忙喊。
男人迟疑一瞬,可心底的恐惧已经压过理智。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男人离开的瞬间,房间墙壁上响起一声平淡的提示音。
【参与者脱离副本区域,淘汰。】
房间剩下四人。
剩下三个人脸色瞬间惨白,恐惧彻底笼罩下来。他们认定,离开房间就会被淘汰。
角落里的少年颤抖着开口:“那……我们只能待到零点,想办法让剩下的人消失。”
女人的眼神变得警惕,开始提防少年。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紧绷到极点。
沈决依旧靠在墙边,垂着眼,仿佛也在害怕。他只是轻声补充了一句。
“规则只要求零点房间内仅存一人。规则没有说,淘汰的方式,只有离开房间这一种。”
短短一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女人猛地看向少年,少年也骤然抬头。两人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碎裂。他们都认定对方会想办法设计自己。
少年猛地冲向房间另一侧,想要抢夺放在桌角的金属水壶,打算制造意外。女人见状立刻上前阻拦,两人纠缠在一起。没有人直接挥拳攻击,只是互相推搡拉扯。
规则禁止直接伤害。拉扯不算主动伤人。他们心里都这样说服自己。
拉扯之间,少年脚下一滑,重重向后摔倒,后脑磕在坚硬的桌角。
一声闷响。
提示音再次响起。
【参与者意外身亡,淘汰。】
女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无意识后退,后背抵住墙面。房间只剩下她和沈决两个人。
“不是我……我没有想杀他,是他自己摔倒的……”女人喃喃自语,精神濒临崩溃。
沈决抬眼看向挂钟,距离零点,还有十七分钟。
表层意识还停留在旁观,还在计算剩下的时间与变数。
下一瞬,意识里安静的边界被打破。
那层拘谨怯懦的外壳没变,眉眼依旧低垂,可内里的一切悄然置换。
不是暴怒,没有张狂。只是那份属于表层的忐忑、谨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兴致,像看一组等待完成的推演题。
他向前,脚步很轻,没有压迫感。声音还是方才那种温和的调子,可内里的东西已经完全换了一个。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零点只能留一个。”沈决顿了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你觉得,系统判定的‘直接伤人’,界限在哪?”
女人心神大乱,脑子里只剩下生存的念头。她目光扫过桌面那只金属水壶,呼吸急促。她认定沈决要对她动手,先下手为强的念头瞬间占据思绪。
“你想害我!”女人嘶吼一声,伸手抓向水壶。
她的动作很快,可沈决早已经算好了她的反应。没有出手触碰她分毫,只是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松动的木板。
女人全力前冲,脚下猛地一绊。重心瞬间失控。
她尖叫着向前扑倒,额头直直撞向桌沿尖锐的棱角。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房间回荡。
【参与者意外身亡,淘汰。】
提示音缓缓响起。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沈决静静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片刻,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一开始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压抑不住。笑声慢慢放大,不再掩饰,在死寂的房间里来回反弹。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是冷静到诡异的疯笑,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愉悦,像是解开一道绝妙谜题之后的狂喜。
“漂亮。”他低声自语,气息带着笑意,“全部落进预设里。”
墙上挂钟滴答走动。
【副本剩余参与者:1人。】
【副本通关条件达成。】
【一段副本通关。玩家段位更新:一段。】
冰冷的提示音在空间内响起。
周遭的景物开始泛起细碎的波纹,墙壁、老旧桌椅一点点消融。那阵疯笑却没有立刻停下,还在轻轻持续,直到传送的微光缠上沈决四肢。
意识深处,那股狂热的兴致缓缓沉降。表层思绪重新接管身体。
沈决眨了眨眼,脸上那层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恍惚,仿佛刚刚那串笑声,不属于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视野被白光包裹,空间拉扯,他被送回了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