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苏念在桌前坐下,把册子翻开。
这是最后一次算账。
苏念先写改命的条数。
她本人改过的:二十八条。
小满改的:八十八条。
周迟代笔的:十一条。
加起来一百二十七条。
苏念写下:一百二十七条,对得上。
苏念第二件事,写死了的。
二十四个。
苏念写下:二十四个,没了。
苏念第三件事,写记得她的人。
苏念一个一个往下写。
陈七。第六号。老板。老周头。陈阿婆。阿豆。莫里。艾梅。
苏念写了很久。
写完她数了一遍。
两百零六个。
苏念又添了三个名字。
那三个是:小满。江临。周迟。
苏念写下:记得我的人,两百零九个。
苏念第四件事,写记得周迟的人。
苏念写下一个名字。
苏念。
苏念又添了一个名字。
那维莱特。
苏念写下:记得周迟的人,两个。
苏念第五件事,写不记得她的。
苏念看着这一行。
她想了很久。
苏念写下:不记得我的,零个。
苏念第六件事,写执笔者那一栏。
苏念写下:执笔者,苏念。
苏念第七件事,写要救的人。
苏念写下:要救的人,两个。
苏念在那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都救了。
苏念把笔放下。
她看着这七行字。
苏念又拿起笔。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第 128 条。
那一条是:那维莱特,不死。
苏念看着那一行。
"这一条,"她说,"是不该存在的。"
"因为它没有账。"她说。
"没有账,"她说,"就不该记在册子上。"
"那我把它划掉。"她说。
苏念拿起笔。
她把笔尖按在那一行字上。
苏念停住了。
"划掉以后,"她说,"他会怎么样。"
她没有答自己。
"不会怎么样。"她说。
"因为他不在织机上。"她说。
"织机上的字,"她说,"管不着他。"
"那他还活着吗。"她说。
"活着。"她说。
"那划吧。"她说。
苏念把笔尖压下去。
她在那一行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慢。
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那维莱特,不死。
六个字全划掉了。
苏念把笔拿开。
她看着那一行。
字还在,只是上面多了一道横线。
"划掉了。"她说。
"那现在,"她说,"册子上还剩几条。"
苏念翻回前面。
她一条一条数。
一百二十七条。
苏念写下:一百二十七条。
"那就一百二十七条。"她说。
"那第 128 条,"她说,"没有了。"
"那我改的第 128 笔,"她说,"也没有了。"
"那一笔改的是,"她说,"让他不死。"
"划掉了,"她说,"他还会不死吗。"
她想了很久。
"会。"她说。
"因为他本来就不死。"她说。
"那一笔改的不是他的命,"她说,"改的是织机。"
"织机上那一行,"她说,'写的是他会死。'
"我把它改成不死。"她说。
"改完了,"她说,"织机上就没有他会死这一说了。"
"那现在划掉,"她说,"划的是册子上的。"
"册子是记的,"她说,"不是织的。"
"所以划掉册子上这一条,"她说,"织机上那一条还在。"
"那他就不死。"她说。
苏念静了一会儿。
"那我划它干什么。"她说。
苏念不动。
"因为册子上不该有。"她说。
她坐在石台上。
"册子上记的是账。"她说。
苏念坐着,没说话。
"这一条没有账。"她说。
她坐着。
"没有账的,"她说,"就不该记。"
她还坐着。
"那我划掉了,"她说,"账就清了。"
她坐在原地。
"清了以后,"她说,"就没有人欠谁了。"
她没挪窝。
"那我欠的,"她说,"还完了吗。"
苏念坐着没吭声。
她没有答自己。
外面天亮了。
苏念把册子合上。
苏念站起来。
她推门出去。
街上的人已经起来了。
卖面包的老板在摆摊。
扫街的老周头在扫地。
苏念走在街上。
老板抬起头。
"苏念。"他说。
苏念停下来。
"哎。"她说。
老周头也抬起头。
"苏念。"他说。
苏念停下来。
"哎。"她说。
苏念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歌剧院门口。
那维莱特站在门口。
苏念走过去。
那维莱特抬眼看她。
那维莱特把话接上了。
"苏念。"他说。
"哎。"她说。
"大人。"她说。
"嗯。"
"你叫我的名字,"她说,"是要判我吗。"
他把身子转过来。
他这才说话。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她说。
他偏过头看她。
苏念听他往下讲。
那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就是叫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