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第二天早上在周迟的帐子里找到他。
周迟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苏念掀帘子进去,站在门口。
"周迟。"她说。
周迟仰起脸。
"苏念。"他说。
苏念站在原地,指甲掐进册子封面。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问。"
苏念蹲在那儿,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开。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执笔者那一栏。
"这一栏,"她说,"第一层是你,第二层是我。"
周迟看着那一栏。
"是。"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压在"周迟"那两个字上。
"我要把这一层蹭掉。"她说。
"蹭掉之后呢。"他说。
"蹭掉之后,"她说,"这一笔就只剩我一个。"
"那你就不欠了。"她说。
"我不欠了,"他说,"你就满了。"
"你满了,"他说,"你就该空了。"
"我知道。"她说。
"你欠了三年,"她说,"我欠一次,不算多。"
苏念蹲在那儿,册子被她捏得发皱。
"你这三年,"她说,"一样一样在忘。"
"我今天早上想不起来我姓什么了。"周迟说。
她蹲在那儿,抬手擦脸。
"你本来就没有姓。"她说。
苏念蹲在那儿,擦完脸。
"那两个字是我给的,"她说,"我给的,我就能改。"
苏念蹲在那儿,把那支没有编号的笔拿出来。
她把笔倒过来,用笔杆的尾端,压在"周迟"那两个字上。
"周迟。"她说。
"嗯。"
"我要是蹭掉这两个字,"苏念说,"你会怎么样。"
"我会少一样东西。"他说。
"少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名字,可能是别的。"
现在她知道了:蹭掉是要付代价的。
"那代价记在谁头上。"她说。
"记在蹭的那个人头上。"他说。
她改这一笔,是改她自己的。
改自己的,代价是什么,没人知道。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压在册子封皮上。
"那我要是付不起呢。"她说。
"付不起,"他说,"你就散了。"
她一直以为"散"是很远的事。
现在她知道了:散就在手底下。
她只要压下去,就可能散。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压着笔杆。
"周迟。"她说。
"嗯。"
"我要是散了,"苏念说,"你会记得我吗。"
"会。"他说,"我记着呢。"
苏念蹲在那儿,眼泪掉在了册子上。
"周迟。"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你不用记着。"她说。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压着笔杆。
"你要是记着我,"她说,"你就会心疼我。"
"你心疼我,"她说,"你就会替我改。"
周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别记着。"她说。
苏念蹲在那儿,手指压着笔杆。
"周迟"那两个字,墨浮起来了。
化完之后,纸上是空的。
"苏念"两个字写在纸上,墨很新。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记得周迟。
"周迟。"她说。
他这才开口。
"你刚才说,"苏念说,"蹭掉之后我会少一样东西。"
苏念蹲在那儿,册子在膝盖上被她抠出印。
"可我什么都没少。"她说。
周迟把脸对着她,看了半天。
周迟说话了。
"那就说明,"他说,"少的是我的。"
她一直以为代价记在她头上。
现在她知道了:代价记在周迟头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迟。
"周迟。"她说。
"嗯。"
"你少了什么。"她说。
周迟这才开口。
周迟又说了一遍。
"你不记得什么。"她说。
周迟慢慢开口。
"不记得,"他说,"我叫什么。"
她蹲在那儿,抓住周迟的手。
"周迟。"她说。
"你叫周迟。"她说。
"周迟,"她说,"我叫三遍。"
她蹲在那儿,叫了三遍。
周迟听着。
苏念叫完,抬起头。
"你记住了吗。"她说。
周迟终于说了。
"记住了。"他说。
她蹲在那儿,把册子合上。
"周迟。"
"我要走了。"苏念说。
"你要去哪。"周迟说。
苏念站在那儿,把册子抱在怀里。
"我去那道门里站着。"她说。
周迟把脸转过来。
苏念站着没动,册子被她捏得发皱。
"你别来。"她说。
周迟看过来。
"你要是来了,"她说,"我就喊你三遍。"
周迟抬眼看她。
"你答了,"她说,"我也不会回头。"
周迟看了她很久。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周迟。"
他应了一声。
苏念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我叫什么了,"她说,"你就来问我。"
他把眼睛抬起来。
"我问了你就会答吗。"他说。
苏念站在门口。
"我会。"她说,"我叫苏念,我说三遍。"
她站在门口,说了三遍。
说完了,她走了。